说到这里,沈文宣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凌迟自己的心。
“是思薇……她借了谢将军的势,一步步地,将父亲的罪行公之于众!”
“父亲……沈翰林,通敌叛国已经被判流放了。
“还有母亲……”沈文宣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水和悔恨。
“母亲她……根本不是病死的!是沈翰林害死了母亲!”
他哭喊着,像一头绝望的幼兽。
“我们就是一群蠢货!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我们帮着仇人,作践自己的亲妹妹,逼死自己的亲生母亲!外祖父……孙儿……孙儿有罪啊!”
他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将头磕在地上。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军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老将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昏黄的帐顶,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良久,良久。
一滴滚烫的、浑浊的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最终,老泪纵横。
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被刀剑加身也未曾皱一下眉头的铁血将帅,此刻,满眼泪花
他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捶打在身下的床板上!
“是我……!是我瞎了眼啊!!”
老人悲怆的怒吼,几乎要撕裂这寒冷的夜。
“我李威征战一生,自诩看人精准,却没看出沈翰林那个畜生,竟是个人面兽心的豺狼!!”
“你的母亲……我的女儿……她当年写信告诉我,说沈翰林待她冷淡,说沈家后宅不宁……我只当是夫妻间寻常的口角,还劝她要贤良淑德,要大度……我……我亲手!是我亲手将我的女儿,推进了那个火坑啊!”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啊!”
他戎马一生,守护了大昭的万里江山,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失败!
祖孙二人,一个跪在地上,一个躺在床上,都被巨大的悲痛和悔恨所淹没。
此时。
“唰!”
军帐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手,猛地掀开。
风雪夹杂着冷冽的寒气瞬间倒灌而入,让帐内的烛火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身披玄色重甲、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正是刚刚结束夜间防务部署,前来探望老将军的谢怀瑾。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跪在地上的沈文宣,落在了病榻上的李老将军身上,见他醒着,神色稍缓。
但随即,他的视线又转了回来,牢牢地锁定了沈文宣。
他白天就接到属下的回报说沈文宣来了,但一直忙着没时间来处理!
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冰冷的戒备。
谢怀瑾清楚地记得。
无论是他去沈府送聘礼,还是思薇三朝回门,眼前这个沈家二哥,连同他那个鲁莽的大哥,愚蠢的三弟,都坚定不移地站在沈翰林和沈晓婉那边。
他们看着思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在谢怀瑾眼里,沈文宣,就是沈翰林的人。
是思薇的敌人。
对于敌人,谢怀瑾从无客套可言。
“沈二公子不在京城做你的世家少爷,跑到这九死一生的边关来做什么?”
他冷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莫不是……又想替你那个阶下囚父亲,谋划些什么?”
这番话,刻薄而直接。
沈文宣猛地抬头,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血色上涌,又羞又怒,又无力反驳。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已经知错了,想说自己是来赎罪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
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那里,任何辩解,都像是欲盖弥彰的笑话。
“我……”
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跪在那里,承受着谢怀瑾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怀瑾……”
榻上的李老将军,撑着床板,艰难地想要坐起身。
“你……你错怪他了。”老人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孩子……已经知错了。他是特地赶来探望我的,也是,来赎罪的。”
谢怀瑾闻言,目光在李老将军和沈文宣之间转了转,眉头微蹙。
他虽然不明白其中内情,但对李老将军的为人却是信得过的。
他收敛了些许外放的杀气,对着李老将军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但,他看向沈文宣的眼神里,那浓重的怀疑,却并未消散分毫。
信任,不是一句话就能建立的。
尤其是对沈家的这几个儿子,谢怀瑾没有半分好感。
他不再多言,上前几步,仔细询问了一下李老将军的伤势,又和军医确认了后续的用药和调理方案,才转身准备离开。
在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他对着守在帐外的亲卫,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吩咐道:
“派两个人,给我盯紧了里面那位沈二公子。他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汇报。”
“是,将军!”
谢怀瑾的戒备,沈文宣自然感受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怨恨。
这是他应得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文宣彻底抛弃了自己文人的风骨!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杂役,每日在伤兵营和外祖父的营帐之间奔波。
学会了如何换洗带血的绷带,如何熬制气味刺鼻的草药,如何给伤口溃烂的士兵喂水喂饭。
他亲眼看到,一个昨天还和他笑着说家里婆娘快生了的年轻士兵,今天就变成了一具盖着草席的冰冷尸体,被抬了出去。
亲眼看到,谢怀瑾是如何不眠不休,带着将士们修补城防,研究敌情,于谈笑间,定下足以决定数万人生死的军令。
在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最残酷的生存,和家国大义。
他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一片血与火的土地上,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一文不值。
这日,他将外祖父安顿好,看着老人日渐好转的气色,心中那块沉重的大石,终于稍稍落下。
经过这段时间,他早已经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