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宣抬头,只见不远处的路边,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朝着他扑过来。
正是三天前被赶出来的柳氏和沈晓婉。
她们的衣衫上满是尘土,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冻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体面。
“婉儿?”沈明宣下意识地唤道。
“三哥!”沈晓婉第一个扑了上来,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三哥,我们现在,现在只有你了!”
沈明宣对柳氏没有什么感情,但忍不住心疼沈晓婉。
母女俩一左一右,将他视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晓婉的哭声,像是一把把钝刀,割在沈明宣的心上。
他左右为难。
外祖母的话,还言犹在耳。
可是看着眼前哭得如此凄惨的妹妹,他心里的天平,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
“三哥……”沈晓婉抬起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蛊惑。
“我知道,父亲做错了事,可是……可是姐姐也太狠心了啊!”
“她怎么能亲手把父亲送上绝路呢?那可是我们的亲生父亲啊!”
“她现在是将军夫人了,高高在上了,就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三哥,她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们留……”
“是啊!明宣!”柳氏也跟着哭诉。
“那个小贱人!她就是个白眼狼!她倒好,一朝得势,就回来报复我们!她这是要我们全家都死啊!”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毒刺,扎进了沈明宣本就混乱的心。
沈思薇。
就算父亲有错,可她怎么能这么绝情?
她明明可以求求情的,只要她开口,父亲不至于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
她现在是谢怀瑾的妻子,她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可是她没有。
她冷眼旁观,甚至……一手促成了这一切!
她恨父亲,所以就连带着,也恨上了他们所有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从沈明宣的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看着哭倒在自己怀里的妹妹,看着她无助又依赖的眼神,她的保护欲和被扭曲了的责任感,瞬间占据了上风。
外祖母说得对,路要自己选。
大哥二哥选了沈思薇,那他呢?
他不能抛下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不管!
沈明宣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郁冷厉。
他声音沙哑的对沈晓婉说,
“婉儿,别哭了,我带你们回京!”
沈思薇,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绝不会让你,就这么称心如意!
少年孤身一人的归途,自此,多了两个沉重的拖油瓶。
也多了一份,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沉甸甸的恨意。
京城,状元府。
沈翰林之事尘埃落定后的第三日,沈武宣在自己的府邸设下了一场家宴。
没有宾客,没有官场同僚,甚至没有多余的下人伺候。
偌大的花厅里,只摆了一张小小的八仙桌,桌上温着一壶酒,摆着四五样精致的小菜。
受邀的,唯有沈文宣与沈思薇。
这是自沈思薇回到京城后,他们兄妹三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尴尬、愧疚与劫后余生的古怪气息。
沈武宣亲自执壶,为弟弟和妹妹面前的白玉酒杯斟满了温热的酒。
“大哥……”沈文宣下意识地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吃饭。”沈武宣只是沉声的吐出两个字,率先夹了一筷子菜,却食不下咽,最终还是将筷子重重放下。
清脆的碰撞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思薇始终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她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终于,还是沈武宣先绷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思薇那张清冷平静的脸上。
“思薇,”他开口,嗓音艰涩得像是砂纸磨过。
“是大哥的错。”
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以前,是我眼盲心瞎,被猪油蒙了心。把你当仇人,把仇人当亲人。我不配做你的大哥。”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颐指气使,只有深可见骨的懊悔。
他曾以为自己是沈家的顶梁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被谎言喂养大的、可笑的傻子。
而那个被他一直鄙夷、排挤的妹妹,却才是那个看得最清,也扛得最重的人。
沈武宣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大哥对不住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又像是迟来的忏悔。
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杯,是大哥向你赔罪。”
沈思薇终于抬起了眼。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眼眶泛红,满脸的羞愧无地自容。
这还是那个一见面就对自己吹毛求疵,为了沈晓婉一声娇滴滴的“大哥”就能对她横眉冷对的沈武宣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很温,带着一丝甜,却化不开她心中积压了十六年的寒冰。
见她有了回应,沈文宣也连忙端起酒杯,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抽空了精气神儿的文弱。
“大哥说得对……”他苦笑一声,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何止是大哥,我……我更是个混账!”
他看向沈思薇,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愧疚。
“我空读了满腹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我嫌你粗鄙,不懂文墨,却追捧着一个东拼西凑、冒名顶替的虚假才女……我自诩聪明,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险些害了外祖母,也险些……害了你。”
“思薇,若不是你……”沈文宣的声音哽咽了。
“若不是你,我们恐怕一辈子都要活在沈翰林和柳氏编织的谎言里,至死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敬佩与自惭形秽。
“你一个女子,却能步步为营,而我们两个……我们两个身为男儿,身为兄长,却像个瞎子、聋子,加起来,竟还不如你一半的担当和清醒。”
这番话,也是发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