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正喝着小鲤递过来的冰露琼浆,听到名字后差点呛着。
是的,你没看错,龙喝水差点把自己呛着了。
“不过中坛元帅是个大忙人嘞,那神殿常年不住人,天帝大人常常派他到处缉拿孽障,大人无需多虑。”小鲟又追了一句。
“咳咳......好......那日后有劳二位多多担待。”敖丙在轮椅上向二位行了个礼,小厮惶恐,忙忙摆手不敢当。敖丙头还半低着,神色沉重,谁知道这俩陪侍是真来服侍的还是天庭派来监视他的。
夜幕已降,小厮帮忙收拾床铺,敖丙指使着星宿轮椅出了殿,停在房檐边,看着满天繁星闪烁,陷入沉思。
敖丙追悔莫及,就不该贪图大人们外出征战没人管他,一时玩性大发去了淡水区戏耍,要不然也不至于被那哪吒抽了筋,不仅半身瘫痪了,还被软禁在天庭上。
啧,还不如当初在土坡上被哪吒打死呢,龙族可以了无牵挂,他也不必屈居人下。
但是,说什么都迟了。
一只如意鸟飞过,牵得敖丙触景生情,两行清泪就顺着脸庞滑落。
“父亲……”敖丙呼唤着世间他最爱之人的称呼。
“我好想回家……”他拿手背抹着泪,可泪不听话,不住的自眼眶溢出,越抹越多,后来敖丙就放弃了,不擦泪,任由泪珠滚落,洇湿一片华服。
如意鸟落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叽叽喳喳叫着,发现此地没什么能吃的,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到九天之上。
敖丙呆呆的额跟着那几只鸟,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鸟儿消失在广阔天幕里了,“我也好想……飞……”
他越想越委屈,凭什么他被不分青红皂白抽了筋,被囚在这一方天地里。他不是不懂政斗,只是为什么偏偏代价由他来承了。
“不要过来,我一个人静静,你们去歇着吧。”敖丙听见侍从的脚步声,阻止到。
那晚他一个人在房檐下苦干了泪,直到寒意侵体,背脊生疼,才驱着轮椅往寝室去。
敖丙就这么在行宫里安顿下来了,让小厮装点一下,别让住处太空了。又寻了几条锦鲤放在房前小池,增添生气。约摸着过了半个月,瞧着隔壁确实没回过家,敖丙才敢在白天坐着轮椅去门口鱼池旁晒太阳。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略微刺眼,敖丙整了个伞盖遮遮阳。晒着晒着就慢慢迷糊了,太阳照到身上,暖烘烘的,他以前也爱游到礁石上沙滩上晒日光浴,把自己晒得懒洋洋的。
敖丙听力好,这天庭到处是祥云,祥云是水,作为龙族,本就对水更为敏感。
远处似乎有人来了。
敖丙睁开眼,想瞧瞧来者何人。
这处正好能远远瞧见通往两神殿的必经之路,现在那正模糊出现个人影。定睛一看,红色的人形在飘。
“不能是他吧......”敖丙心想着,又眯了眯眼,想着看真切些。
结果。还真就是那人。
不堪的记忆又翻涌上来,连带着脊背也隐隐作痛,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敖丙努力往隔壁廊柱上移动,星宿过于显眼了,只好先行隐去,轮椅没了,他只能一点点把没有知觉的下半身拖着挪动,努力把身子蜷成一团,希望廊柱能把自己挡个严严实实。
少顷,敖丙感受不到祥云的波动,才小心翼翼探出头往外望去。连桥上了无人踪。敖丙终于敢大口呼吸了,召出星宿轮椅,却发现自己要爬上去并非易事。
平时都是陪侍把他抱上去,现在要自己来,着实费了大劲。
等到敖丙把自己弄上去,早已大汗淋漓,回到宫殿后被小厮问怎么了,他说,喂鱼时不小心滑了下来,上去费了些事儿。
敖丙又好一阵不敢出门了,府邸大门紧闭。自门外也听不见什么声响,静的很。不像中坛元帅那儿,冷不丁的就传来密密麻麻拆家的噪音。
另一边,哪吒只回来了一趟,还不等把床榻睡软乎,青铜兽就又当啷当啷响,吐出张宣纸,搁那儿又叫哪吒去某地降妖除魔来了。
“就不能让人消停会儿......”哪吒语气不善,自打被封了中坛元帅,那是基本上没歇过,今天去这收服个杀人山妖,明儿去那儿斩个引起地震的地妖,还有数不尽的香火夹杂着大量求助等着处理。
说不累那肯定是假的,但是一来看见人间太平,他高兴;二来,这能抵他杀劫,不失为好事一桩。
今日要去收服的是黄河里的一只水妖,据查证,那妖致使河流改道,一地被淹,一地从此缺了水,所幸那妖还不成气候,没造成人员伤亡,待到把这妖收服,河道自会修复如初。
但这次哪吒并不着急以武服众,原因无它,他已经连轴转一个月了,神仙也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便决定消极怠工一下。
哪吒隐匿气息,藏于大树之后。
河堤,水蛇妖半身在水下,半身躺在地上,和一旁的海蛟聊着天。
“诶,听说没,龙王三太子被哪吒剥皮抽筋,有够吓人的。”那水蛇吐着信子。
蛟龙躺在岸上晒太阳:“是啊。那天大王回来,可吓人了。后面接连一个月出去征战那叫一个铁腕手段,恨不得把对方打成糊糊来泄愤。”
“那三太子该不会真死了吧?”
“哪能啊?真死了,龙族不得和其他海族把天庭掀了不可,龙族现在可就那一个王族后代了。”
“不对啊。”水蛇斜着头,不解道:“只有一个后代,龙族不得紧巴巴看着他,还能给中坛元帅可乘之机?”
“那天咱们都被天庭调去十万八千里外收服渡劫失败的巨蛟了,龙的气性你也知道,小时候就是贪玩。那天没龙看管他,就跑到淡水区玩了,谁能晓得撞上中坛元帅啊!”蛟龙连连摇头,为这孽缘唉声叹气。
那俩小妖还在扯着家长里短,天地趣闻,哪吒却是没心听了。
他向来冲动,他晓得这点,仗着自己强,别人惧他,从来不改;脑子里闪过龙王恰好在做战事汇报的场景,连同着那俩妖的话——什么东西突然间在脑子里连成一串了!
哪吒收了火尖枪和风火轮,努力让自己看得没那么吓人,信步走了出来。
“你说那水患不是敖丙所为,那是何人所为?”哪吒突然出现,俩小妖认出来人,吓得够呛,转身就要扑通下水逃走。
混天绫一下就挡住了二妖的去路。
“回答。”
“拜见中坛元帅!”两妖诚惶诚恐把整个身子贴在地上,瑟瑟发抖。
“回......回禀大人,那大水确实不是敖丙所为,他不过个几十载年长小龙,还没有司雨能力啊!”蛟龙答,他跟着龙族混吃混喝多年,怎能不清楚龙族习性。
“那,照你这么说,我错伤敖丙了。”哪吒问。
俩妖抖成筛糠,恨不得把头钻进地里,不敢回答。
哪吒倒也不为难,又问:“那这次河流改道,又是何人所为啊?”
“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贱民也是受害者啊!好端端在那边活着,这一改道,我就不得不搬到这来。”小妖把头磕在地上,嗵嗵响着。
哪吒这次没收了他俩,只让他们好好做妖,惩恶扬善,那俩如蒙大赦,火速钻进水里,一溜烟游没影了。
看来那线报也是不能信了,这次只能够自己查。哪吒一边查,又从各方去了解龙族习性,最后不知怎的遇上同门,显圣真君——杨戬。
“对啊,你才发现啊。”杨戬把清酒一饮而尽,“那龙就是个替罪的,天帝就想捏着三太子,好牵制龙族。”
显圣真君猛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听我句劝,别替上面的干这么多了,水深得很,你杀业重,别人奉承你劳苦功高听听就得了,你给上边稳兵固权,小心到时候功高盖主,惹祸上身!”
哪吒不语,沉思好一会儿才开口:“多谢指点。但是,那水患不是敖丙干的,哪能是谁?除了龙族谁还有司雨掌水能力?”
“很多事情,就算是神仙,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啊。总有我们也不能力所能及的地方,这天地还有天道呢,玄乎的事情多了去了。”杨戬拍了拍他后背,聊以做慰。
“我好像犯了弥天大错。”
“嗯哼,被利用了。”
“杨兄,你知道有啥方法能重铸龙筋吗?”
“不知道,那可是神兽,水界的执掌者,鳞虫之首。是那么好重铸肉身的吗?”杨戬轻笑,玩味看着哪吒。
哪吒回天界了,带着一大堆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味。
问了问自己的侍从,才知道原来隔壁新邻居就是那被自己所伤的小龙,想起近日种种事,才知天帝心机颇深。
放下火尖枪风火轮,步行至敖丙的华盖星宫殿,发现大门紧闭,便只好拿起铜环轻敲。
开门的人是敖丙的侍从,看见中坛元帅登门拜访,甚是惶恐,语气毕恭毕敬地说:“有劳久等!拜见中坛元帅!不知元帅有何事?”
“哦,听说这里来了位邻居,我近日忙,没来得及登门拜访,这才姗姗来迟,还望海涵。”
“不敢当不敢当。”嘴上恭敬着,倒是丝毫没有开门迎客的意思。
“那我进去坐坐?”
“不不不不不行!”小鳐吓得牙关打颤,才回过神这话太没礼数,又慌忙补充:“主子他最近身体抱恙,还还还是不要会面的好,要不然传染了元帅玉体,不行的!”
哪吒挑眉,早就预料到这情形了,也不勉强,双手递上个大盆:“既然如此,那就让华盖星君好好养身子。”
他托了托木盆,演都不演了,“刚捞上来的,敖丙应该会喜欢。”
“好好好好的!不胜感激元帅好意!时辰也晚了,元帅早些歇息!”小鳐忙接过大盆,赶忙把门关上了。
“是谁来拜访?”敖丙坐在轮椅上,翻阅着天庭书堂借来的古籍,他不喜出门,应该也出不了门,便拿读书做消遣。
“回大人,是中坛元帅。”
敖丙听了脊背发凉,正翻页的手指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到下页。“他拿了些水产过来,小的瞅了瞅,好像是您家乡的鱼虾。”
小鳐没得指令,就这么抱着木盆,敖丙盯着书思考片刻,看似一动不动,其实鼻翼微微扇动着。他好歹是条龙,嗅觉总归是灵敏的。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转动星宿移过去看仇人送来的水产,居高临下看着。
那鱼虾蟹着实新鲜,天庭的菜谱其实并不合敖丙喜好,而且前些日子去查了俸禄——少得可怜,连带着餐食也不算丰盛。来天庭月余,小龙吃不饱睡不好,体型迅速消瘦下去了。
那螃蟹还在吐着泡泡,敖丙端详一会儿才发话:“你们处置吧,我不吃这些,今晚做点平常菜肴就行。”
做梦,让他吃抽筋仇人送来的食物,岂不是把他尊严捏碎了,也得亏中坛元帅想得出来这损招。
“啊?那我把它们扔了?”
“你们想吃就吃,要扔的话别扔我锦鲤池里。”敖丙没好气让侍从出去,自己看书去,可那话本也好似无趣起来,再也看不进去了。敖丙烦躁得很,又不好拿书发作,便一拳锤到毫无知觉的大腿上,等手都锤累了才住手。
小厮还是把一小部分海鲜吃了,倒也不必担心哪吒在这里动手脚下毒什么的。中坛元帅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真想杀了敖丙,必定是抄着家伙直取对方命门,不必使这下三滥的手段。托中坛元帅的福,这俩小厮终于在天庭吃上了顿好饭——虽然他们的主子还是恨着。
自那天后,华盖星君行宫的大门总是被隔三差五的敲响,小厮赶到开门后早就不见客人踪影,只是会在门槛旁发现被人“遗弃”的食材——或是刚抓上来的生鲜,或是人间的甜品,前者迎合着敖丙生前的吃食习惯,后者往往是天界膳房做不出来的美味。
这种莫名其妙收到一堆食材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
一天,哪吒又一次抓起青铜环敲门,还没等他敲第二下,门“嚯”的一声从内被猛猛拉开——里面的人早就恭候多时了。
哪吒这次还没来得及拔腿离开,猛一抬头,就看见敖丙身着一身淡青色华服,端坐于星宿轮椅之上,头发梳得很顺,服服帖帖地顺着肩膀和胸脯曲线垂下来,像一段上好的丝绸,还发着莹莹光泽,像人间奇物萤火虫那样。
这还是哪吒第一次听见敖丙以人形讲话,声音很好听,像他人一样,像白玉般温润。敖丙说话时直勾勾看着哪吒,眼里无半分怯意,却有些愠怒。
他说。
“中坛元帅,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