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引人攀绳登城。
双脚踏上坚实的青砖,他一言不发,迅速将卸下的胸甲重新披挂,甲叶碰撞间,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收拾好甲胄,他放眼望去,城墙上依旧空旷,不见一头尸鬼的踪迹。
这是个极有利的好消息,能为他们省下不少麻烦。
甲士们迅速散开,呈扇形警戒。
李煜五指扣住斑驳的墙垛,青砖的凉意渗入掌心。
他借着墙垛的遮掩,向城内眺望。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萧索。
长街之上,一道道蹒跚的身影如同失了魂的傀儡,漫无目的地游荡。
三三两两,聚散无常。
衙前坊外,南侧那条他们曾经走过的隔街,此刻也被这些行尸走肉所占据。
李煜眉头缓缓锁紧,轻声自语。
“如此,便不好进了。”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家主?”
一旁的李胜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以为错漏了什么军令,连忙追问。
“家主,您可是有什么疑虑?”
李煜回身,目光扫过众人。
他身上的甲胄叶片随着他的动作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细密的窸窣声响。
“当下再想联系城内赵府,可就不易了。”
“尸群已经再次散开,再走这南坊通行,只怕是会横生枝节。”
周遭同行入城的五名甲士闻言,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严肃。
他们顺着李煜的视线望去,城内境况,不见丝毫好转。
李松的目光在长街上逡巡,也是沉重点头。
“确实如此,大人。”
“城中尸鬼四散,上次的路,不一定还走得通!”
话虽如此,李松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名字。
南坊,王二。
心底,又好似不是那么的肯定。
可是,眼下时局,容不得半点侥幸。
李松瞬间便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掐灭。
他垂首静立,只等带队的上官李煜来拿个主意。
......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人带毫笔吗?”
这个问题,让在扬的几名甲士面面相觑,而后一致噤声。
他们是兵,怎么随身带根细毫?
真要说的话,身为幕宾的赵钟岳,倒是可能随身带有书写工具。
今日带去西岭村的安民文书,便是他连夜赶就,笔墨纸张想必是随身携带的。
再不济,官驿之内,定然是有的。
只是此时此刻,确实是拿不出来。
“看来是没有了。”
李煜的语气听不出失望,心下也早有预料,这一问只是图个侥幸。
有笔墨,能让事情简单些。
没有,也自有别的法子。
李煜朝其中一人招了招手。
“李忠,把你的认旗取来。”
李忠闻言一愣,随即反手去解腰上的挂旗环扣。
肩领处的另一个环扣在后背,他自己够不着。
他身边的李贵将手中的长矛往墙边一靠,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便绕到李忠身后,三两下解开了绳扣。
很快,一杆卷起的认旗便到了李煜手中。
李煜没有迟疑,伸手向另一名亲卫示意。
“取箭!”
亲卫立刻从腰间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恭敬递上。
李煜把认旗裹上箭头,还用细绳打了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伸出另一只手,声音依旧沉稳不躁。
“取两石弓!”
一张通体漆黑的硬弓被递了过来。
两石硬弓入手,弓弦沉重,李煜气沉丹田,双臂使力缓缓拉开弓弦,直至八成满弦!
见他拉开硬弓不见气短,气力沉稳,周遭甲士无不心生钦佩。
这已是常人所不能及!
军中最是崇尚武力,不知何时起,这位昔日少年郎已然成长至斯,只怕三石强弓,也能开得!
‘嗡——!’
一声闷响,弓弦剧烈震颤。
裹着顺义李氏认旗的飞矢,如流星破空,化作一道黑影,直奔城内赵府的方向而去。
万幸的是,赵府和城墙间距,约莫百余步。
两石硬弓抛射,足以射入赵府之内。
至于它最终会落在府内的哪个角落,这就不是全靠人力所能控制的了。
李煜也只能以赵府前院范围为大致的目标落点。
城墙上的众人,视线全都追随着那道黑影。
只见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几重鳞次栉比的屋顶,便一头扎进了那片重重院落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接下来,便是等待。
看会不会有哪个倒霉的家伙,恰巧被这从天而降的箭矢射中。
也要看赵府内负责巡查的家仆,能否及时发现这支不速之客,并取下其上的认旗,辨明来意。
这些,李煜心下全都没有定数。
这只是在原计划之外,再上一层保险。
用这种最为直接的方式,提醒城内的人,他们的回归。
以此,来重新谋求一种联系的默契。
其实,若是顺利的话,现在他们的身形,可能已经被某些高阁瞭望的家仆发现,并汇报上去了。
这,也正是李煜带着几名甲士,在城墙上停留、交谈,好似在消磨时间的原因。
他故意留出了这段时间。
一个留给赵府家仆瞭望观察,并作出反应的窗口期。
成与不成,全看运气。
李煜等了十几息,估算着箭矢必然已经落地。
没有惨叫声传来。
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他至少没有误伤任何活人。
坏消息,赵府内的情况,也根本无从判明。
登上城墙马面处的箭塔,或许能获得更好的视野,长期观察赵府的动向。
可城中屋檐层层叠叠,想要真正看清赵府内的人员活动,依旧是难上加难。
这都需要时间。
可李煜恰恰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此地细致停留。
这根箭矢上的认旗,便是最后的尝试。
“天色不早,我们……撤!”
收弓之后,李煜果断下令。
他们必须在入夜之前,赶回西岭村的宿营地与车队汇合。
今日所做,都是为了明日的铺垫。
这根飞矢,以及他们这一次在城头的特意停留,究竟有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成果,明天,应该就会有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