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李煜脸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应允。
“可。”点头应下。
李煜想留个人,倒也无伤大雅。
至于那些流民凑数的新卒,对沙岭堡而言,更只是个添头。
有,总比没有强。
李铭心中自有计较。
沙岭堡没有护城河,只有一圈深壕。
所以,就不需要考虑水尸的直接威胁。
尽管往南最终通往沈阳的官道方向也不太平,偶有尸鬼北进,但也只是皮毛之害。
少有流民北向而逃,自然尸鬼也就少了。
西边,西边更是安宁。
往北还能说是急昏了头。
可人们绝不可能往东,迎着尸疫传播的源头方向讨活。
人都往西跑,而非往东。
东边,自从李煜率人清理过那么一遭,也少见尸鬼踪迹。
真正让李铭在意的,是李煜带走的车马牲畜。
“爹。”
李云舒轻柔的声音响起,她双手叠于腹前,姿态端庄秀雅。
“煜哥的人要来回运送粮草车架,路途遥远,人手怕是不足。”
“咱们派些人一道儿吧!”
“路上也能安全些!”
她脸上泛着一抹天真烂漫的笑意,眼神却清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铭闻言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好,爹依你。”
“贤侄,老夫另寻两什兵丁,正好赶车随你一道回返。”
女儿这点小心思,他岂能看不穿。
但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单靠李煜这二十个屯卒,回程驱赶多出来的十多驾马车?
光是想一想路上发生意外,可能导致的牲畜损失,李铭就心疼。
给他们的回呈,上一层额外的保险,有利无害。
李云舒笑的更甜。
“谢谢爹!”
她没有多言,只是飞快地转头瞥了李煜一眼,那眼神里分明透着邀功的俏皮。
她一眼看完,眨了眨眼又马上回头,对自家老父亲乘胜追击。
“爹,孩儿也想出去走走。”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触到了为人父的底线。
李铭当即撂下茶杯,发出‘嘭!’的一声乍响。
他面色陡然严肃,冷声训诫。
“不行,想都不用想!”
“想散心可以,咱们这么大的堡子,还不够你撒欢的?!”
“爹——”
李云舒又羞又急,连忙打断。
“您说什么呢?!”
撒欢......
这形容词实在贴切的过了头。
过头到,让她在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毕竟,一个惯于骑马的女子,骨子里就不会是个安静的主儿。
李云舒生怕老父亲兴起,说出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那她可就颜面尽失了。
李铭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李煜,冷‘哼’一声,又转向女儿。
他冲李云舒道。
“那还想不想出去走走了?”
一句话,便掐住了女儿的七寸。
李云舒紧紧抿着嘴,脸颊微鼓,满脸委屈地坐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固然她能在某些事上,推动爱女心切的老父亲有所妥协。
但同样的,李铭也并非拿捏不住自家这个宝贝闺女。
李煜都能被他三言两句的忽悠。
更何况一个不涉官扬的稚女。
只是,没必要。
说到底,还是自家的心头肉,不得不叫人心软。
而且寻常时候,效果也没有此刻那么立竿见影。
当着李煜的面,李铭只需这一句话,便能让向来大胆的女儿偃旗息鼓。
......
对这扬父女间的官司,李煜见怪不怪,并未多想。
即便他已知晓李云舒会驭马懂武,可这种家事,以前也见得多了。
自然就没什么好胡思乱想的。
只当是父女间的叛逆互动,人之常情。
李煜想了想。
这在记忆里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
是叫叛逆期?
李云舒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
泪珠偏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反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委屈。
至于泪珠为什么总是滚不下来,便只能说......旁人少管闺阁女子的闲事。
为女子的天然保护色罢了。
......
李煜适时的出言安慰道。
“舒妹,堡外危险,尸鬼踪迹莫测,你还是莫要让铭叔担心了。”
“况且,跟车护送,都是风吹日晒的苦差。”
“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
“好吧.......”
“我不去就是了。”
李云舒委屈巴巴地妥协了。
原因无它,只因她放下了心。
听到李煜这一如既往、不解风情的慰问,李云舒陡然想了起来。
表妹贞儿,纵使想到终点,也还差了她至少十多年的坚守。
物理上的距离,永远弥补不了早已刻入人生的距离。
李铭曾提及过,李云舒为了李煜而暗自做出的改变。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李煜的成长轨迹......
又如何能说,就一定没有李云舒的影响?
一个和青梅自幼往来的少年郎,竟能长成这般不解风情的‘直男性子’?
若排除掉智商与情商的缺陷,那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是身边人有意无意的放任。
一个对谁都体贴,处处留情的男子,恐怕并非任何少女心中真正想要的良人。
如何塑造?
倒也简单。
父亲常带她去顺义堡,她便寻着各种由头缠着李煜,让他眼中除了练武、除了她,再也瞧不见旁人。
李氏武官之子,倒不是真就接触不到旁的官家女子。
只是男女有别,别家的矜持女眷,连寻他说个话的时机也无。
至于农女。
天生的差距,叫李云舒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就连那些婢女,也是一样。
尤其是那四名婢女,换个角度来看,她们又何尝不是李煜身边的防火墙?
李云舒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那抹慧黠。
她从父亲身上学来的东西,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