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本能让他们在勘察结束后,第一时间选择了撤离。
只因上林堡外的广袤田垄,已成尸围死地。
直到奔出数里,确认身后再无任何异动,三人才勒住缰绳,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小丘上停下。
李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煜身前五步,抱拳悲恸道。
“大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的声音干涩,抱拳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上林堡……没了。”
他没有说‘陷落’,也没有说‘被屠’,只用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为一座百户屯堡的存亡,画上了句点。
没了。
群尸游散于田垄。
没有炊烟,没有号角,更没有守军的身影与箭矢。
尸鬼们没有围城。
它们只是在那里,无意识地徘徊,散漫得如同归家的牧群。
这本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当猎物消失殆尽,猎犬便会失去目标。
只能说明......堡内军民,俱亡矣!
可话又说回来。
一堡之军民若在,就不可能任由群尸围城。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幅末日败亡之景。
......
此刻,骑队正停在此处休整。
不管是人是马,都到了该进食饮水的时候。
李煜沉默着,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一把炒熟的粟米,摊在掌心,喂给自己的坐骑。
他的坐骑亲昵地将硕大的头颅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腕上。
马儿进食欢快,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李煜一下,又一下,用戴着皮制护手的左手轻拍着马颈。
感受着战马的雀跃。
一直到将马儿仍旧想凑过来贴蹭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推开。
他才抬起头,对李季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这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
亲眼所见,无非是让那份冰冷的猜想,化作了更加冰冷的现实。
因此,他的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一片沉静。
李胜牵着马,焦躁地踱了过来。
“家主,我等该如何?”
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天空,估算着时辰。
“家主,我们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今日想留出快马回返的余裕,他们最多还有半个时辰逗留。
若拖延过久。
只怕。
......安危难测。
他们来时,就没做过夜的准备。
南下山林的群尸,也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没人能预言群狼逃亡的行踪,自然也就无法确定群尸追猎的踪迹。
它们可能还在追猎着山中的野兽。
也可能,已经调转了方向,恰好堵在了他们的归途之上。
一切都犹未可知。
若摸着夜色赶路,与之偶遇,便是大难临头!
思及夜晚,如今竟令人心生敬畏。
李煜的目光从李季悲恸的表情,转向李胜焦虑的脸上。
最后,他抬头望向天边那抹已过正午的日头。
“且去看上一眼罢。”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权当祭拜。”
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家主!”
李胜的声音陡然拔高。
“行至此处,岂能空返!”
李煜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兵卒,投向远处那片轮廓模糊的死寂土地。
“总该去亲眼见证一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见证一座百户屯堡的衰亡。”
“见证......辽东边军最后的衰亡残影。”
这句话,让李胜和李季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从李煜的脸上,读出了一种远超于个人安危的沉重。
那不是冲动,也不是意气用事。
而是一种......亲历历史崩塌的宿命感。
边墙驻军的覆灭,意味着整个辽东,最后一支堪用的营兵,最后成规模的野战机动力量,悄然消亡。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在如今的世道,发挥多么明显的作用。
就已经从持戈的友军,变成了噬人的尸骸。
这个转变,此刻让人窒息。
李煜不禁心想。
‘是锦州主支,没有向他们发出警讯吗?’
或许,是通知了的。
边墙防线何其漫长,墩楼与烽台星罗棋布,彼此间的通信依赖于最原始的快马与烽烟。
一道命令从锦州发出,要传遍整个防线,需要时间。
而尸疫的传播......
只需要一次撕咬,一次接触。
它不眠不休,永无止境。
当信使还在路上奔波时,或许他要去通知的墩楼,已然化作了尸巢。
信使能够传信多远?
十里,还是百里?
但传信之人,肯定活不到最后。
当烽火在下一个烽燧点燃时,或许点燃它的士卒,早已被身后的同袍扑倒。
李煜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幕绝望的扬景。
坚固的堡垒,从内部被攻破。
最信赖的袍泽,变成了最凶残的怪物。
辽东边墙的营兵驻军,这支辽东所剩不多的精锐野战力量。
就这样在无声无息间,腐烂,崩塌。
这才是最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
若边墙尽失......
李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原本用以护卫军民的边垒,岂不是反过来,将整个辽东大地……
化作了一个密闭的,绝望的囚笼。
一个巨大的,养蛊之所。
北有边墙关塞,南有茫茫海路,东有滔滔大江,西有......山海雄关。
四面之所在,竟是将辽东这处天下一隅,围成了一座自生自灭的绝地。
辽东百万军民,又何尝不是百万雄尸!
这实在是,圈地为牢!画地为坟!
......
“驾!”
“吁——”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焦躁地刨着地。
骑队已经进无可进。
尸鬼就在前方百步开外游荡,再往前,就是另一番境况。
能看个大概,足矣。
谁又能真的冲到上林堡的城下,去专心仰望那座已经衰朽的堡垒?
李煜极目远眺。
屯堡、田垄......与散漫群尸。
一切都与李季所禀,别无所出。
只是不出所料,一个令人心头发沉的细节,愈发清晰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此处身着红色鸳鸯战袄的边军尸鬼,其数量,更胜先前所见。
愈往北,边尸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