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是为此处早有他们盘踞的据点。
其二,则是为了利用通倭的铁证。
死死拿捏住当地那些道貌岸然的沿海大族,逼他们提供掩护与收留。
长久以来,倭人与当地海商大族的关系。
就如毒蛇与农夫,彼此利用,也彼此提防。
这些海商大族,会从东瀛大名手中,购买战败的武士作为奴隶。
用这些真倭,去带领劫掠同行的假倭。
上可烧毁对头的船队商铺。
下可屠戮村庄制造混乱。
甚至能一把火烧掉走私亏空的官仓,伪造成倭寇劫掠的假象。
需知,海商即是海盗。
东南沿海的巨额利润,便是如此被少数几个大族用血腥的手段,死死攥在手中。
官商勾结之下。
吴郡苏州、明州外围的那些隐秘私港,便是倭人最熟悉的登岸之处。
甚至部分巡海水师的武官,都已被重金绑上了他们的贼船。
有此基础,倭人由此登岸,这些人同样就是包庇他们的助力。
当然,后续彻底失控,再做冲突厮杀,这已是初时倭乱愈演愈烈的后话。
......
看到此处,刘令仪手中剩下的,是记录着中军最后三十日绝境的信纸。
纸张上,血迹斑斑。
这其中有突围之都督亲卫所溅鲜血,亦有尸鬼污血渗入信封。
甚至,其中还有平寇都督刘世理本人留下的残血。
血迹都早已尽数干涸,只为信纸点上了斑驳印记。
刘世理自延平府北上,第一站便是温州。
信中如此写道。
‘微臣率主力,顺沿海州府一路扫荡。’
‘将倭人所有能靠岸的海船尽数逼退或焚毁,断其归路!’
他的战略很清晰。
大军沿温州、台州、杭州、苏州的路线沿海北上。
自扬州会稽郡到吴郡沿海,尽数封港。
把适于大船靠岸的良港重新控制在朝廷手中。
倭人便绝了海途归路,也断了后援增兵的可能。
他们陷在内陆,就是无根之浮萍。
被大军剿灭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他们连海路补给都将再也得不到。
没有后续兵员,这些倭人围剿起来,杀一个便少一个。
刘世理要的就是困杀,更要杀到他们胆寒。
如此,沿海至少可保二十年太平。
况且,内陆乡民们也不傻,他们会跑会躲。
倭人若无向导,单靠劫掠偏僻之地,并不足以供养大军。
以徐扬两州各自上千万之人口基数,其中包含的大量卫所驻军,淹没这些零散倭人,只是迟早。
余下的纸张越来越薄,刘令仪口中的叹息也越发频繁。
纸上所记,已经是大军自虎牢出师的第八十日左右。
四月三十。
‘前锋兵抵温州,臣听闻乡野村落遭难,胜于往昔。’
‘更有甚者,城中谣传,北方有死者诈尸伤人。’
‘臣亲问温州太守,其人猜言,或是倭祸恐慌所致胡言乱语。’
倭人作乱,作为温州太守,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坚壁清野。
收拢近郊乡民,封城自守。
至于探查倭乱动向,这可就难了。
南方久无大战,压根不存在边军夜不收那样的斥候精锐。
大多时候,各府太守,只能是派些人骑着马四散出去。
他们在外看到了什么,那便回来汇报什么。
消息传递迟缓,更靠缘分。
至于传递消息的信使,几时能回来复命,又是难说。
‘臣虽不信鬼神之说,然流言可畏,已命人暗中查访其源头,以防有心之辈借此动摇民心。’
‘既然如今温州未失,臣便遣人封守海港,大军继而进援台州。’
刘世理坚信,他距离倭人主力,应该是越来越近的。
既然会稽郡诸州无事。
那么...吴郡的苏州、杭州等富庶之地。
那里,就会是倭寇真正劫掠的目标。
如此,刘令仪手中的信纸,已至最后十五日。
‘兵至会稽郡北端之台州,微臣只觉,民间气氛愈加惶恐。’
‘台州太守言,倭人残暴,屠灭乡民所致。’
‘倭乱扰民之害,以至于此等境地!’
‘当夜,虽是有些犹疑,但台州太守私下,还是将一些实情与臣再次提及。’
......
五月一日当夜,台州太守私下叩门,寻了刘世理私话。
有些实情,连一府太守都不敢当众说出口,只怕民心崩毁。
只能私下里一股脑的汇报给刘世理决断。
台州太守的声音都在发颤。
“都督,下官三月之初闭城至今,曾往吴郡明州派了五波信使,俱未归还。”
“后来,下官又派人往吴郡严州、杭州联络……”
“四月,下官与吴郡杭州联络断绝。”
“旬日前,吴郡严州也再无消息。”
‘自那以后,台州以北的吴郡多府,与下官皆再无联系。’
飞鸽也好,信使也罢。
台州府往吴郡派去的,都成了只出不进。
倒是有民间逃难百姓,越加大肆宣扬诈尸之说。
为了城中民心安定,台州太守只能是出面否定这些歪理邪说,极力阻绝谣言在城中流传。
可私下里,他这个佯装镇定的太守,也很是踌躇煎熬。
台州如今,就宛如一座信息孤岛。
若非还能和会稽郡南方的福州、温州等地相通。
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台州已经被藏于乡野的大量倭兵,四下团团围困。
“都督……若说那些断了消息的吴郡州府,在最后的信中,有什么共同之处……”
台州太守死死盯着刘世理,一字一顿地挤出那句话。
“信中皆曾提及乡野诈尸之事。”
白日里口中说着不信,但现在,刘世理却从台州太守脸上分明看到了畏惧之情。
......
当夜此事,刘世理也只是当做一桩怪谈写了上去。
没有多想。
台州府,与扬州北部的吴郡诸府信息断绝,或许是乡野四散的倭寇所致。
次日,他照常在信中记录今日的所思所想。
‘臣上次收到长江下游吴郡诸府告急,已经是大军自南昌开拔之前的事情了。’
“自那以后,下游州府告急求援的书信,反倒是日渐稀少。”
‘想来,或许是北路军孙文礼将军,已经隔江南下镇江,开始着实清剿吴郡倭寇。’
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军事推断。
三路大军,按计划合围,一切尽在掌握。
偏将军孙文礼上次的来信。
就言明了北路军自合肥出兵,沿淮河东进淮安,再准备南下扬州,直入吴郡。
若是不出意外。
最快五月底,中路军与北路军,就可以在扬州吴郡的杭州府会师。
届时,一张阻断登岸倭人逃海的包围网,也就将在会稽郡到吴郡的广袤沿海构建而起。
尤其是整个吴郡,会在近十万大军的合拢下,成为倭寇的葬身之地。
清剿吴郡之后,中路军与北路军就能继续合兵南下。
可配合南路军及交州土兵,将会稽郡南部的南海郡化作第二个倭寇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