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宿营地燃起的篝火,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暖光。
辽东军民挣扎求活,偏远山民尚得安居。
但深陷高丽的朝廷大军,故事其实也仍未结束。
......
早早陷于高丽的朝廷大军,其主力大军自然是早已不复存在。
这是不得已的事实。
后营覆没,后路被断。
主帅刘安暂设于平壤府的西路军后勤转运营盘,根本没办法把后方囤积的粮草成功送至汉城。
绝了补给,后援。
纵使一军主帅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再辖制众军。
随后,刘安所率之西路主力,仅少数残兵得以突围幸存。
并一路自汉城溃回平安道治所......平壤府。
西路军之所以未曾死守汉城,只因当他们察觉真相时,已为时过晚。
尸疫,早已在城中百姓间悄无声息地泛滥开来,将坚城化作了内外交困的死亡囚笼。
刘安本人,不久后殁于城中大乱。
西路主力两万余人,主力大半皆殒于汉城内外尸围交困。
内外尸困,又丢了主帅,突围成了这些残兵败将的唯一生路。
......
而与之不同的是,东路军彼时尚且安在。
东路军本为偏师,总兵力不过四五千人,堪堪一营人马。
自跨江以来,东路军借道高丽东部宁安道,沿山脉丘陵,直插京畿道东侧之江原道。
目标直指江原道治所,江陵府。
原定布置,东路偏师要与主帅刘安所率西路军主力,东西互为呼应,齐头并进。
西路军取汉城,东路军取江陵府。
最终南下合师于高丽最南端之全罗道,彻底扫除倭兵。
同时,偏师还要为西路主力牵制可能会存在的倭人主力。
东路军南下所行,环境艰险,丘陵山脉俱多。
若无高丽使者引路,朝廷军队根本不可能由此而下。
东路军前后与小股倭人交战十数次。
等到东路军总兵收到刘安费尽心思传来的预警消息,已经事实上成了主帅刘安的绝笔信。
......
数月之前。
“报——!”
东路偏师大营,一名斥候亲兵跌跌撞撞地闯入。
他手中高举着几封书信。
“总兵大人,在前方山谷猎获信鸽数只!”
“......全都绑有西路军的急信!”
彼时彼刻,东路偏师,距离江陵府,尚有百里。
盖因山地难行,进度慢于西路主力,也属正常。
偏师总兵,是辽东边军之中......并不起眼,素来算不得核心人物的,孙邵良。
毕竟,东路军任务杂,功劳小。
此中只有苦功,恐怕是捞不到什么战果。
但凡有点儿能力的辽东武官,都不会情愿被发配到东路偏师。
收到主帅信件,总兵孙邵良只得急忙召集麾下营兵校尉及屯将招来议事。
......
总兵官孙邵良手底下,无号校尉与屯将之类的将官,加起来也有不少。
为首的,是四名无具体封号的营中校尉,此为千人将。
其后则是十数名屯将,乃营兵中五百人之将。
与西路军初时的困境不同。
东路军补给路径走的是另一条路线。
过鸭绿江......自宁安道咸兴府,向南中转。
所以,东路后勤补给,眼下尚未断绝。
尸疫传播,在东部山区丘陵,比之西侧平原总归是要慢上许多。
东路军所杀之倭人,也尚且俱是逃亡的活人。
不过......这些小部倭人,其实皆已迷失于此中复杂山野。
就算东路军不来,他们恐怕也很难走出这高丽东部的连绵山陵。
信件所言,太过骇人听闻。
故此,孙邵良在召集了营中将官之后,便急于开门见山。
“诸位,本官今日收到西路刘帅急信!”
这几封信件,内容皆一模一样。
其实,所有东路偏师现下可能推进到的高丽重镇,刘安都曾令人飞鸽而去。
直至他最后......意外身死。
如此时局,刘安也只能广撒网多捞鱼,尽力把手中的讯息转告给东路军。
刘安之初心,寄希望于能保全东路军退回辽东,为东征大军保存最后一分元气。
不至于......全军覆没。
......
大营之中。
总兵孙邵良举起一张信封,摆在了桌面。
“此乃刘帅亲笔所书!”
“上有印记,有疑虑者,尽可查看。”
左近亲兵立刻持着信封,转递了下去。
一名屯将率先拱手。
“大人言重,我等岂敢怀疑刘帅亲笔。”
“不敢......卑职不敢......”
亦有人纷纷应和。
话虽如此,当亲兵呈上信件时,
众将口上推辞谦让,手上却也不停。
他们默契地依次传递,神情严肃地仔细验看了信封上的印记。
军法森严,事关全军,容不得半点马虎。
其上乃幽州牧大印,并刘安作为皇室宗亲的私印。
众将视之无误,方才敢信服总兵孙邵良所言。
“大人,我等察验完毕,确乃刘帅所书无疑!”
军令如山,朝廷法令,要高于上级的空口无凭。
指挥营兵,靠的是虎符,军令。
而非所谓的将官威望。
营中的督军和监察官,可不会放任这些武夫私自操持兵权。
条条框框,定的分明。
朝廷举国之力供养编练的营兵,纸面上总计才不过十余万。
其军纪终归是要超脱糜烂的卫所兵不少。
孙邵良见所有人都信了信件来源,才敢取出信纸,宣读其上......疯言疯语。
没办法,真正亲眼所见之前。
谁看了这封信,都会怀疑,东征主帅刘安,是不是疯了?
‘本帅亲眼所睹,倭人携疫,死亦诈起!’
‘西路大军后营已溃,北归退路断绝。’
‘全军陷于汉城孤城,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刘安的目的,并非在场武官下意识所浮起的念头......
‘求援?’
不,他只是为了劝退。
劝东路军速速还师,或可有生路可言。
汉城内外,尸乱不断。
纵使再添三万军进来,怕是也解不开如此危局!
‘......至此,本帅方才锥心彻骨地想明白。’
‘自我大军踏入高丽境内之初,我西路主力的结局,便已注定!’
‘此非战之罪,实乃不测之邪疫所致!’
从他们一无所知的踏入高丽境内之初,西路主力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高丽君臣欺君罔上,妄报假讯,皆已为本帅斩首!’
他们前脚才兴高采烈地在大顺天军助力下重归国都,汉城。
在西路军后营总兵独身而还,惨死尸变之后。
刘安怒急,不管真相如何,干脆把高丽君臣杀了了事。
顺便以一国之王室来祭旗。
提振陷于汉城尸围后,低沉的士气。
‘收得此信,即刻班师,勿要南下!’
待孙邵良念完。
一名屯将立刻失声道。
“刘帅他……他把高丽国主给斩了?!”
一名年长的校尉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
“刘帅持节东征,代天子巡狩,确有临机处置下国之君的权力……”
“可,可那毕竟是一国之君,就这么斩了?”
其他人也惊疑不定,各抒己见。
“我军尚需高丽向导引路,这如何是好?”
“这......”
“能肯定所言不假吗?”
“会不会是倭人假传飞讯,乱我军心?”
“总不能......帅印已经被倭人缴了?!”
一言不发的监军,也插了句话提醒众人。
“若此信为伪,而我军贸然撤退,便是贻误战机,乃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随着众人依次猜测。
东路军武官们的争执疑虑,不再放在高丽君臣的生死。
而是......
转到了信中所言,‘泣血复生,击首而死’,是何缘故?
以及,究竟是否要退军?
这有没有可能......
是倭人伪造的假消息?
东路偏师,五千将士的命运,此刻,竟是悬于这一纸‘疯言疯语’般的帅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