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那声变调的惊呼,
像根冰锥扎进工坊蒸腾的热气里。
李烜心猛地一沉,
拔腿就冲向深处那间用厚毡布围起来的保密工棚。
徐文昭手中的笔一顿,
一滴浓墨砸在刚写好的“格物以利万民”上,
迅速洇开一片不祥的黑斑。
工棚内,蒸汽弥漫,
带着浓烈的酸涩和油腥混合的气味。
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架在火上,
里面翻滚的,
正是鬼见愁油砂经酸洗、木炭粉吸附后,
准备最后分馏的“无影”油原料。
此刻,本该是澄澈淡黄的油液,
竟泛着一层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墨绿色!
“怎么回事?”
李烜声音绷紧。
这颜色,图谱里从未提过!
柳含烟小脸煞白,指着油缸,指尖都在抖:
“东家!刚还好好的!
就添了最后一瓢炭粉,
搅了搅…就…就变这样了!”
她身旁一个年轻匠人更是面无人色,
手里还拿着沾满黑炭粉的木瓢,
吓得快哭出来。
李烜抄起一根长木棍,
用力搅动缸中油液。
墨绿色如同活物般翻滚,
粘稠得拉出丝线,
散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刺鼻、更令人作呕的怪味
——像臭鸡蛋混着铁锈!
他心念急转,意识沉入识海,
《万象油藏录》光华流转,
关于【油品异常】的模糊提示闪烁不定:
“杂质异变…硫化物超标…
或受污染…能量点不足,
无法精确诊断…”
能量点:42/1000。
解锁主动勘探需要1000点,
如今连个精确扫描都捉襟见肘!
峡谷油苗虽稳,
但这点产出和影响力带来的能量增长,杯水车薪!
“停火!所有人退开!”
李烜厉喝。
这诡异的绿油,看着就邪门!
他强忍着眩晕感,集中意念:
“启动油藏感知(被动)!
范围:工棚内!”
识海中微光扫过,反馈模糊而杂乱:
“高浓度含硫物质…未知污染源…危险!”
“绿矾水!快!大量兑水降温!”
李烜当机立断。眼下只能靠经验硬扛!
用酸把这鬼东西可能含的硫化物压下去!
冷水混着刺鼻的绿矾水(稀硫酸)哗啦啦注入滚烫的油缸。
嗤啦——!
剧烈的反应腾起大股呛人的白烟!
墨绿色的油液在冷热酸碱的刺激下疯狂翻滚,
颜色非但没有褪去,
反而更深沉,
如同深潭里滋生的毒藻!
“呕…”
靠近的几个匠人受不了这混合怪味,
弯腰干呕起来。
恐慌像瘟疫般在工棚内蔓延。
这锅油要是废了,
损失的不只是钱,
更是安远侯的军令!
是工坊的命!
“东家!苏姑娘来了!”
陈石头的声音像破锣,
他拄着棍子,
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挎着药箱、脚步匆匆的苏清珞挤进工棚。
苏清珞一进来,柳眉立刻蹙紧,
她迅速掏出一方浸了药汁的素帕掩住口鼻,
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口翻腾的墨绿油缸。
“李公子,此物气味有异毒!”
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医家权威。
“其气伤肺灼喉,
久闻必致头晕呕逆!
让所有接触之人立刻退至通风处!
取甘草、绿豆、金银花,大量煎煮,分饮解毒!”
命令一出,匠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工棚。
苏清珞却上前几步,
不顾刺鼻气味,
仔细查看缸口凝结的油垢和飘散的烟气颜色。
她用小银勺舀起一点点冷却边缘的墨绿油膏,
放在鼻下极轻地嗅了嗅,
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细看其粘稠度,
脸色越发凝重。
“此物不仅含硫极高,
似还混入了…铜绿?”
她看向李烜,
眼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炼制器具,可有铜器接触?”
铜?李烜脑中电光石火!
他猛地看向那口大陶缸!
缸是陶的,搅拌棍是木的…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油缸下方,
那用来承接冷凝水的…
一个边缘被腐蚀出绿色铜锈的破旧黄铜盆上!
“是它!”
柳含烟也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库房那破铜盆!装冷凝水的!
昨天搬东西不小心磕裂了备用的陶盆,
临时…临时用这个顶上的!”
她懊悔得直跺脚。
铜!高温油汽冷凝,
腐蚀铜盆,铜离子混入冷凝水,
又被蒸汽带回油中!
硫化物遇到铜离子,
在高温下发生反应,
生成了这墨绿色的、剧毒的铜硫化合物!
“把这害人的铜盆给我砸了!”
陈石头怒吼一声,抡起枣木棍就要砸。
“慢!”
李烜喝止,眼中寒光闪烁。
“留着!这是证据!”
他转向苏清珞,郑重一揖:
“苏姑娘,又欠你一次!
解毒之事,全赖你了!”
苏清珞微微颔首,眼神清亮:
“分内之事。
李公子当务之急,是重炼新油。”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此物毒性猛烈,
工坊内恐已有轻微中毒者,
需仔细排查。另外…”
她目光扫过那墨绿油膏。
“此物虽毒,若处置得当,
或能…废物利用?
家父笔记曾载,
古方有以绿矾、胆矾(硫酸铜)入药杀虫者,其色深绿…”
废物利用?
李烜心中一动!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