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峡谷的寒气仿佛还凝在骨头缝里。
工坊破草棚内,油灯昏黄。
柳含烟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刚从鬼见愁油样里分离出的“精华”
——经过绿矾水狠狠洗过三遍,又用新烧的细炭粉反复吸附了两次。
粘稠的黑褐色终于褪去些许,
变成了深沉的酱油色,刺鼻的硫磺味被压制下去,
属于原油本身的、更纯粹的焦糊油气浓烈地弥漫开来。
“东家,成了。”
她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晶亮。
“杂质去了五成不止!
比蝙蝠粪熬的‘黑金水’强太多了!”
李烜凑近嗅了嗅,那股浓烈的油气冲入鼻腔,带着原始的、未被驯服的野性力量。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微微震动,
匠造之章关于【油藏感知】的符文闪过微光,无声地印证着这油样的潜力。
他缠着布条的手指沾了一点,捻动,粘稠滑腻,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绝望的砂砾感。
“好!”
李烜眼中迸出锐利的光。
“含烟,干得好!这油,能炼!”
他猛地转身,拿起赵伯画的那张简陋地图,铺在油污的破木桌上。
鬼见愁峡谷的地形狰狞地展现在眼前:
入口狭窄如咽喉,深潭幽暗如魔眼,
那几道渗出油液的岩缝,就挂在潭边陡峭湿滑的岩壁上,像几道丑陋的伤疤。
“地方找到了,油也验过了。”
李烜的手指重重戳在岩缝的位置,
声音沉冷如铁。
“现在,是虎口拔牙的时候了!”
陈石头捏着拳头,瓮声问:
“烜哥儿,咋弄?那地方鸟都站不稳,总不能叫兄弟们飞檐走壁去刮油吧?”
“飞檐走壁?”
李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咱没那本事。但咱有脑子,有手!”
他抓起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图边缘空白处飞快地勾勒起来。
“看这里!”
炭笔画过粗糙的纸面。
“岩缝在潭壁上,离水面不高,但陡!直接下去刮,摔下去就是喂鱼!得从上面动手!”
“从上面?”
柳含烟蹙眉,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岩缝上方那片坡度稍缓、但布满荆棘和腐叶的崖顶。
“对!从崖顶往下!”
李烜的炭笔在岩缝正上方点了点。
“用最粗的毛竹!打通竹节!一根接一根,连成管子!”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画着:
几根粗大的毛竹首尾相接,用麻绳和浸油的破布死死缠紧缝隙,形成一条长长的、简陋的“引油龙”!
管子一头,削成斜口,用木楔子死死楔入渗出油液的岩缝深处!
另一头,则垂挂下来,正对着下方崖壁上人工凿出的一个浅浅石凹,
石凹底部开个小口,下方稳稳放着一个特制的、厚实无比的杉木桶!
“油从岩缝渗出,”
李烜的炭笔顺着竹管滑下。
“顺着竹管流下来,汇入石凹,再滴进桶里!
咱们的人,只需在崖顶看着管子别堵了,在下面等着收桶里的油!”
“妙啊!”
陈石头一拍大腿,眼睛发亮。
“这法子…这法子跟俺老家接山泉水差不多!”
柳含烟也盯着那简陋的示意图,飞快地心算着:
“毛竹得够粗够老,内径至少得三指宽!
接缝必须缠死,一点不能漏!
下面的石凹和桶口得对准,不然油就滴外面了…还得防着山里野兽把管子撞歪…”
“所以,开一条路!”
李烜的炭笔狠狠划向峡谷入口到崖顶那片区域。
“砍树!清藤!凿出能走人的窄道!
不用多宽,能扛着竹子和空桶上去,能抬着装满油的桶下来就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石头和柳含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石头,你带十个力气最大、胆子最壮的兄弟,配砍刀、撬棍、铁钎!
明日天不亮就进山!
就按这图上的位置,给我把路开出来!
把崖顶的平台清出来!把凿石凹的活计干好!”
“柳含烟,你带两个细心的工匠,
负责打通毛竹、做接缝密封、做那个接油的杉木桶!
桶箍给我打三道!
桶底加厚!还有,准备足够多浸油的麻绳和破布!”
“三天!”
李烜竖起三根缠着布条的手指,声音斩钉截铁。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后,第一根引油管,必须给我楔进鬼见愁的岩缝里!
第一桶油,必须给我淌出来!”
“是!东家!”
陈石头和柳含烟同时挺直腰板,眼中燃着火焰。
***
三天后,鬼见愁峡谷。
深秋的雾气像冰冷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树冠上。
一条勉强能容两人侧身而过的“路”,如同狰狞的伤疤,
硬生生从荆棘藤蔓和乱石堆里劈砍、撬凿出来,蜿蜒通向崖顶。
崖顶平台被清理出一小块,湿漉漉的腐叶下是坚硬的岩石。
几个赤膊的汉子浑身被汗水和雾气浸透,
正喊着号子,将一根足有碗口粗、打通了竹节的巨大老毛竹,
用浸透鱼油的粗麻绳和破布,死死捆扎在另一根毛竹的末端。
“嘿哟!拉紧!再紧点!驴日的,这毛竹滑溜得跟泥鳅似的!”
陈石头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亲自抡着木槌,将削尖的木楔狠狠砸进毛竹接缝的麻绳里。
下方,靠近深潭的陡峭岩壁上,
柳含烟腰间缠着粗绳,另一头系在崖顶一棵歪脖子老松上,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冰冷的石头上。
她手里握着一柄短柄钢钎,
对准李烜图纸上标注的位置,
一下!又一下!
奋力地凿击着坚硬的岩石!
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下方幽深冰冷的潭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汗水混着岩粉从她额角流下,
深蓝的粗布衣裤被岩石磨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也添了新的刮痕。
她咬着牙,眼神专注得可怕,每一次钢钎落下,都带着一股狠劲。
“成了!含烟妹子!凹槽够深了!”
旁边一个同样吊在绳子上的老工匠喊道。
柳含烟停手,抹了把汗,
仔细看了看那个凿出的、脸盆大小的浅浅石凹,
底部那个预留的滴口也通了。
她朝崖顶用力挥了挥手。
崖顶,陈石头收到信号,和几个汉子一起,
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近十米长的“引油龙”的末端,对准了下方石凹的位置,缓缓放了下去。
“对准!对准了!慢点放!”
陈石头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去,紧张地指挥着。
竹管末端稳稳垂落在石凹正上方。
柳含烟立刻用准备好的、浸透油的破布条,将竹管口和石凹边缘的缝隙死死塞紧、缠牢。
“好了!楔管子!”
她朝上喊。
崖顶,陈石头深吸一口气,抡起一柄沉重的铁锤,对着那根削尖了前端、深深楔入最大一道油浸岩缝的引油毛竹管口,用尽全身力气——
咚!
沉闷的锤击声在山谷回荡!
竹管猛地往里一送!
更多的粘稠黑油,如同墨汁般,顺着被强行撑开的岩缝,汩汩地涌入了竹管!
“通了!油进去了!”
崖顶的汉子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悬空的毛竹管。
一秒…两秒…
粘稠、缓慢、如同黑色血液般的原油,终于从垂在石凹上方的竹管口,一滴…一滴…沉重地滴落下来!
啪嗒…啪嗒…
油滴砸在冰冷的石凹里,溅起微小的油花,缓缓汇聚。
虽然缓慢,虽然那滴落的速度让人心焦,但,它确确实实,流出来了!
“成了!真的成了!”
陈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从崖边跳起来。
柳含烟吊在绳子上,看着石凹里汇聚的、越来越深的粘稠黑油,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汗水滑过脸颊的煤灰,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李烜站在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那从岩缝深处引出的、象征着工坊生机的“黑血”,
听着那如同天籁般的滴答声,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第一步,成了!
***
喜悦是短暂的。
当第一桶沉重无比、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原油,
被四个壮汉用粗木杠子,喊着震天的号子,
一步一挪、汗流浃背地从鬼见愁峡谷抬出来时,
所有人才真切体会到“运输”这两个字的份量。
山路崎岖狭窄,刚开出的“路”不过是勉强通行。
桶身沉重,装满油的杉木桶更是死沉。
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松动的碎石,旁边就是陡坡深涧。
稍有不慎,脚下一滑,木杠脱肩,沉重的油桶就会像脱缰的野马滚落山崖,连带着抬桶的人也凶多吉少!
“稳住!脚下踩实了!左边!左边抬高点!看着石头!”
陈石头嗓子都喊哑了,跑前跑后,紧张地盯着每一个抬桶的兄弟。
每一次木桶的轻微晃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短短几里山路,抬一桶油出来,竟比开半天路还累!
汉子们肩膀磨得通红,双腿打颤,走到工坊门口卸下桶时,几乎虚脱。
“这…这不行啊东家!”
陈石头灌了一大瓢凉水,抹着汗,喘着粗气对李烜说。
“路太险!桶太重!兄弟们拼了命,一天也抬不回几桶!还不够咱炉子烧一天的!”
李烜看着那几桶来之不易的“黑金”,又看看汉子们疲惫不堪、带伤挂彩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效率!
运输效率成了卡住工坊咽喉的魔爪!
沈锦棠那张带着精明笑容的脸和那份沉重的契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加桶!”
李烜眼神一狠。
“多做几个接油桶!崖顶石凹那里,同时接!
每次多抬几桶出来!
另外,路…再拓宽!
能走独轮车的地方,给我清出来!
不能走的险段,用滚木!铺过去!”
“滚木?”
柳含烟眼睛一亮。
“像拉大石头那样?”
“对!砍圆木!垫在桶底下!拖着走!省力!”
李烜飞快地比划着。
“再准备粗麻绳,下陡坡的时候,后面的人拽着绳子放!”
“好法子!”
陈石头精神一振。
“俺这就去多叫些人!多砍木头!”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青崖镇通往鬼见愁峡谷的崎岖山路上,几点鬼火般的灯笼光在黑暗中摇曳。
黑皮带着四个牛扒皮重金请来的泼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更显狰狞。
“妈的,这鬼地方…牛扒皮那老肥猪,尽让老子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一个泼皮低声骂着,脚下被树根绊了个趔趄。
“闭嘴!”
黑皮低喝,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山林。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都给我打起精神!牛老爷说了,找到地方,
把李烜弄的那些引油的管子给老子砸了!
把接油的桶给老子掀了!
让那小子一滴油都收不到!”
“黑皮哥,你看那边!”
另一个泼皮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山坳拐角处。
几点微弱的火光在远处的峡谷入口附近隐约晃动!
隐约还能听到模糊的人声和砍树的声响!
“嘿!还真在干!”
黑皮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嘴唇,露出残忍的笑容。
“兄弟们,家伙拿好!
等他们人走了,咱们就动手!
今晚,给李烜那小子送份‘大礼’!”
他带着人,如同觅食的豺狼,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点微光潜行过去,身影很快没入更深的黑暗。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