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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高墙碎瓷,药香警夜

作者:毒酒飘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洪伯那句“宫里掌灯的大珰”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在李烜心头。


    紫禁城的阴影尚未落下,青崖镇的毒蛇却已亮出了獠牙。


    牛扒皮绝不会因一次瓷粉失手而偃旗息鼓,只会变本加厉!


    “含烟!孙叔!”


    李烜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工坊里因洪伯造访而凝滞的空气。


    “把咱们的‘壳’,给老子加厚!加硬!”


    柳含烟立刻丢下手头一根刚打磨好的冷凝陶管接口,黑亮的眸子瞬间燃起斗志:


    “东家,怎么干?”


    孙老蔫也从窝棚探出头,浑浊的老眼带着一丝惶恐,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昨夜逃籍的恐惧尚未散去,今日又闻京中巨宦的阴影,这小小的工坊,已是他父女唯一的容身之地!


    他佝偂着背,抓起靠在墙角的泥抹子,声音嘶哑:


    “东家…您吩咐!老汉…拼了这把老骨头!”


    “围墙!”


    李烜一指工坊那圈低矮单薄的土坯院墙。


    “加高!至少一人半!顶上加料!”


    “得令!”


    柳含烟应声而动,立刻找来几根长直的硬木杆子充当标尺,飞快地在现有墙基外画出加宽的灰线。


    孙老蔫则带着几个同样被逼出狠劲的匠户老兄弟,推起独轮车,冲向镇外河滩,一车车往回拉黏性最好的黄胶泥。


    陈石头也顾不上郁闷了,抡起大镐,将墙根下原本松软的泥土刨开、夯实,为加宽加高的新墙打下坚实根基。


    工坊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土坯被拆下,混合着新运来的黄胶泥、切碎的干麦秸和水,重新搅拌成韧性十足的泥料。


    孙老蔫佝偂的背脊似乎挺直了几分,


    他站在最前面,布满老茧的手握着泥抹子,动作精准而沉稳,将湿滑沉重的泥料一层层拍打、垒砌在新划定的墙基上。


    汗水混着泥浆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淌下,


    他毫不在意,眼中只有那堵正在拔地而起、保护着他们最后希望的高墙!


    “柳丫头!碎瓷片!”


    孙老蔫抹了一把汗,嘶哑喊道。


    “来了!”柳含烟应道。


    她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将工坊里烧坏的陶管、废弃的冷凝器碎片,还有特意从镇里废品堆收来的破碗烂碟,统统搬到墙根下。


    抡起大锤!


    “哐!哐!哐!”


    刺耳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锋利的、大小不一的、带着各种釉色的瓷片和陶片,如同狰狞的獠牙,在锤下迸溅!


    柳含烟小脸紧绷,眼神专注,亲自动手,将那些最尖锐、最不规则的碎片挑拣出来。


    新垒起的土墙超过一人高时,孙老蔫停下了抹泥。


    柳含烟立刻带着人上前。


    他们用厚布包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锋利的碎瓷片、碎陶片,


    如同镶嵌暗器一般,尖角朝外,密密麻麻地、深深地摁进墙头尚未干透的湿泥里!


    一片挨着一片,形成一圈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寒光的“碎瓷荆棘带”!


    远远望去,那新加高的土墙顶上,仿佛趴着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刺猬!


    “好!够劲!”


    陈石头扛着一根刚削尖的硬木桩过来,看着墙头那圈寒光闪闪的碎瓷,狠狠啐了一口。


    “看哪个龟孙子还敢扒墙头!扒一层皮下来!”


    墙内关键区域也没闲着。


    柳含烟带着人,在库房门口、新分馏器部件存放点、以及那几座日夜吞吐的分馏炉周围,


    拉起一道道离地不过半尺高的、浸过桐油变得异常坚韧的麻绳绊索。


    麻绳上间隔系着几个从镇上收来的破铃铛和小巧的铜片。


    “东家,您看,”


    柳含烟扯了扯一根绊索,铃铛立刻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夜里有点风吹草动,这铃铛就能响!铜片碰撞声也刺耳!”


    李烜点点头:


    “还不够隐蔽。


    在绊索前面,再挖几排浅坑,坑底铺一层薄土,下面埋些削尖的硬竹签!


    不用长,扎穿脚底板就行!”


    对付敢摸黑进来的耗子,就得用阴招!


    “明白!”


    柳含烟眼中闪过厉色,立刻带人去挖坑。


    工坊如同一个正在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汗味、泥腥味、新木桩的清香和桐油刺鼻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紧张而充满干劲。


    “石头!”


    李烜叫住正忙着加固大门的陈石头。


    “夜里岗哨翻倍!你亲自带人,领着铁头(那条土狗),


    给我把工坊每个角落都犁一遍!


    特别是下风口、背阴地!”


    “烜哥儿放心!”


    陈石头拍着胸脯,眼神凶悍。


    “俺和铁头夜里都不睡了!


    睁着眼熬鹰!


    谁敢伸爪子,俺就剁了它喂狗!”


    他脚边那条名叫“铁头”的土黄狗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杀气,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尾巴夹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日头偏西,工坊的防御工程接近尾声。


    高耸的土墙顶着一圈狰狞的碎瓷,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带着尖刺的阴影。


    院内绊索纵横,陷阱暗藏。


    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工坊那扇新加固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李公子在吗?”


    一个清泠柔和的声音传来。


    门开,苏清珞挎着一个小巧的藤编药箱,站在门外。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发髻简单,只在鬓边簪了一小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夕阳的金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工坊里弥漫的紧张和汗水泥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目光扫过明显加高加固、布满碎瓷的院墙,又掠过院内新设的绊索和忙碌的匠人,清亮的杏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忧虑。


    “苏姑娘?”


    李烜迎了出来,手上还沾着泥灰。


    “听闻工坊昨夜闹了耗子,”


    苏清珞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她将藤箱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墩上,打开。


    “家父调配了些驱虫避秽的药粉,让我送来。”


    她取出几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驱虫药粉?”


    李烜有些意外。


    “嗯。”


    苏清珞打开其中一包。


    里面是黄绿色的细腻粉末,


    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混合着雄黄、艾草、菖蒲根还有几种难以辨识的刺鼻草药气味,辛辣冲脑!


    只是闻一下,就觉得鼻腔发痒,头晕脑胀!


    “此粉以雄黄为主,佐以艾绒、蛇灭门(藁本)、狼毒等烈性草药,碾至极细。”


    苏清珞声音依旧清泠,解释道:


    “洒在墙根屋角,可驱蛇虫鼠蚁,尤其厌蛇,闻之远遁。


    其味辛烈霸道,久聚不散。”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烜,目光清澈而隐含深意:


    “寻常人若是不小心踩踏其上,


    药粉飞扬,沾染衣襟鞋袜,这味道…没个三五日,休想洗掉。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李烜心头一震!


    看着苏清珞那双沉静的眸子,瞬间明白了这“驱虫药粉”的另一重妙用!


    这哪是驱虫粉?


    分明是追踪粉!警示粉!


    若有贼人夜间翻墙潜入,踩上这撒在墙根暗处的药粉,那霸道刺鼻的异味,就是黑夜中最醒目的“活靶子”!


    铁头的狗鼻子隔着百步都能闻到!


    “苏姑娘…有心了!”


    李烜郑重抱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无声的援手,比千言万语更重!


    苏清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目光落在李烜缠着布条的手上,


    那布条边缘沾了些绿矾水腐蚀留下的黄褐色痕迹,还有几道新的刮伤。


    “公子手上的伤…”


    她欲言又止。


    “不妨事,小伤。”


    李烜不在意地甩甩手。


    苏清珞没再多言,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更小的青瓷小罐,递过来:


    “这是新调的玉露生肌膏,加了冰片和珍珠粉,对火毒灼伤和恶油污秽引起的溃烂有奇效。


    公子…好生使用。”


    她声音轻柔,说完便提起药箱。


    “药铺还有事,清珞告辞。”


    她转身离去,素雅的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


    只留下那浓烈刺鼻的药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药草幽香。


    李烜握紧那冰凉的小瓷罐,看着地上那几包“驱虫药粉”,眼神复杂。


    苏清珞的敏锐和援手,如同寒夜中的一点烛火。


    “石头!”


    李烜沉声道。


    “把这些药粉,仔细地、均匀地,给老子撒在墙根下!


    特别是那些背阴的、容易攀爬的角落!撒厚点!”


    “好嘞!”


    陈石头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包药粉,如同捧着宝贝,招呼人去撒粉了。


    辛辣刺鼻的味道迅速在工坊墙根弥漫开来,连铁头都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躲远了点。


    夜幕再次降临。


    加固后的工坊如同蛰伏的巨兽,高墙上的碎瓷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墙根下,浓烈刺鼻的药粉味霸道地驱逐着一切蛇虫鼠蚁,也无声地警告着不速之客。


    陈石头带着铁头,还有两个精壮的匠人,提着灯笼,拎着棍棒,开始了第一轮夜巡。


    脚步声沉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绊索上的铜片随着他们的脚步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烜没有回草棚。


    他坐在新分馏炉旁,背靠着尚有余温的炉壁。


    手中把玩着苏清珞送来的那个青瓷小罐,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揭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溢出,膏体莹白细腻。


    他挑了一点,抹在白天被绿矾水灼伤的手背伤口上。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压下火辣辣的刺痛,舒服得让他轻轻吁了口气。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斗稀疏,一弯冷月高悬。


    高墙碎瓷,药粉警夜,棍棒巡更。


    牛扒皮,宫里的阉宦…


    “来吧。”


    李烜低声自语,眼中跳动着炉火般的光芒,混着药膏的清凉和刺鼻药粉的辛辣。


    “看是你们的爪子硬…”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丝丝凉意和力量。


    “还是老子的墙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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