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蔫瘫在女儿怀里,
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柳含烟的胳膊,
指甲陷进皮肉,浑浊的眼里翻腾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
“掌灶师傅…”
他喃喃着,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柳含烟挺直脊梁,扶着父亲,蜡黄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看着李烜碾进墙根泥土里的那撮牛二头发,
又看看地上流淌的、混着泥土的清亮油污,眼神倔强。
李烜拄着棍,目光扫过沉默的炉灶。
牛扒皮是打跑了,王师爷和刘三爷的梁子,结死了。
这青崖镇的水,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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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死寂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踏碎!
“咣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再次被粗暴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还是那身皂隶号衣!
还是那张满脸横肉的脸!
刘三爷去而复返!
身后跟着的衙役却多了两个,
个个手持铁尺锁链,眼神不善!
与方才不同,
这次刘三爷脸上没了那丝被愚弄的恼怒,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森然。
他三角眼扫过地上未干的油污,
扫过相扶的孙老蔫父女,
最后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李烜!
“李烜!”
刘三爷声音洪亮,带着官府的威压,
手中“哗啦”一声抖开另一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公文。
“前番事涉诬告,本班头已严惩刁民牛德福(牛扒皮大名)!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冰刀出鞘:
“你私设工坊,熬炼油膏,虽取油于无主渗出,
但其炼制之法,异于常俗,油汽熏蒸,惊扰四邻,
此乃‘滋扰地方’之实!
更兼工坊毗邻民宅,隐患重重,已有多户向里正申诉!此其一!”
他踏前一步,铁尺指向窝棚后鬼窑方向:
“其二!鬼窑油苗渗出之地,虽无主,然其地毗邻官河河滩!
按《大明律》,河滩淤地,皆为官产!
你擅取官地渗出之物牟利,此乃‘擅取官地之物’!两罪并罚!”
刘三爷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猛地一挥手:
“锁了!带回县衙,听候大老爷发落!
工坊一应器物,即刻查封!
待勘验后销毁!”
“是!”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扑上,
手中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直朝李烜脖颈套来!
“啊!”
孙老蔫刚被女儿扶起一点,
看到那明晃晃的铁链,
听到“擅取官地之物”、“查封销毁”,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最后一点支撑瞬间崩塌!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白眼一翻,身体一软,
再次瘫倒下去!
这次连柳含烟都扶不住,
父女俩一起跌坐在地!
“爹!”
柳含烟惊呼,死死抱住瘫软如泥的父亲,
抬头看向扑来的衙役,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与狠劲!
她猛地伸手,抄起了旁边一根手臂粗、还带着余温的烧火棍!
“不准锁东家!”
陈石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腿肚子直转筋,脸色煞白。
但看到衙役扑向李烜,
看到柳含烟抄起棍子,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他怒吼一声,虽然声音带着颤,
却像头被激怒的蛮牛,
张开双臂就挡在李烜身前!
身体抖得厉害,眼神却死死瞪着衙役!
“反了!反了!竟敢持械抗法!”
刘三爷厉声尖叫,脸上横肉激动地抖动,
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抗法!这下罪名更坐实了!
“给我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哗啦!”
铁链带着风声,套向陈石头脖颈!
另一个衙役的铁尺,则狠狠砸向柳含烟手中的烧火棍!
工坊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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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李烜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高,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混乱!
他根本没看那套向自己的铁链,
也没看砸向柳含烟的铁尺。
他缠满布条的手,闪电般探出,
不是格挡,而是直直指向窝棚后方
——鬼窑油苗渗出的方向!
“滋扰地方?”
李烜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
“刘班头!你既说油汽惊扰,那我问你,
我这工坊熬炼的烟气,比起镇上榨油坊,
比起铁匠铺淬火的黑烟,孰轻孰重?!”
他手指猛地一转,指向院墙外更远处,那是青崖镇主街的方向:
“你去问问,用了我‘明光油’点灯的铁匠铺、篾匠铺、夜航的渡船!
问问他们是愿意被这点烟气惊扰,
还是愿意回到过去油烟熏眼、火光昏暗的日子?!”
“至于擅取官地之物?”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到极致的弧度,
那根指向鬼窑方向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标枪。
“刘班头!你口口声声说油苗渗出之地毗邻官河河滩!好!好得很!”
他猛地踏前一步,竟主动迎向那冰冷的铁链!
目光如同燃烧的寒冰,死死钉在刘三爷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那就请刘班头移步!随我去看看!
看看那油苗渗出之地的‘官河河滩’上,
除了我李烜取油留下的浅坑,还有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看看那里有没有新翻的泥土!
有没有散落的、打着牛记油坊印记的破油桶!
有没有泼洒的、恶臭扑鼻的劣质桐油!”
“看看是谁!想用这恶臭桐油,污染官河水源!栽赃陷害!其心可诛!”
轰!
如同平地惊雷!
刘三爷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
那两个扑上来的衙役动作也僵住了!
铁尺和铁链停在了半空!
牛扒皮泼油栽赃?!污染官河?!
这罪名…可比什么“滋扰地方”、“擅取官物”狠毒百倍!
一旦坐实,那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的!
刘三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想起,刚才牛扒皮那张纸上潦草的工坊图旁边,
似乎…似乎真画了个油桶的标记?
当时他只当是李烜装油的器物…
难道…?
“你…你血口喷人!”
刘三爷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明显发虚。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看便知!”
李烜寸步不让,缠着布条的手稳稳指向鬼窑方向。
“刘班头!你身为快班班头,查奸缉恶,护境安民!
如今有人在你眼皮底下,
往官河里倾倒污油,意图栽赃,
污染水源,祸害一镇百姓!
你管,还是不管?!”
“若是不敢去看,”
李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就立刻锁了我!查封我的工坊!
我李烜认栽!
但今日我踏出这门,
明日,青崖镇官河飘满恶臭桐油的消息,
便会传到县尊案头!
传到府城!传到巡河御史耳朵里!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我这熬清油的罪过大,
还是那污染官河、知情不报的罪过大!”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刘三爷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号衣!
他死死盯着李烜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
又看看李烜身后,柳含烟扶着昏迷的父亲,
手中烧火棍依旧紧握,眼神决绝;
陈石头虽然腿抖,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一副拼命架势…
再想想李烜手中那份前任县尊的批注文书…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骑虎难下的憋屈感,死死攫住了刘三爷!
他妈的!
这哪里是个泥腿子?
分明是条见血封喉的毒蛇!
牛扒皮这蠢货,到底惹了个什么煞星!
“走!”
刘三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得吓人。
“去鬼窑!都给老子去看看!”
他不敢赌!
万一真如李烜所说…那他刘三爷今天锁了李烜,明天就得跟着掉脑袋!
衙役们面面相觑,收起铁尺锁链。
李烜拄着棍,看也不看刘三爷,率先朝着鬼窑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投在地上,如同一条沉默而狰狞的怒龙。
陈石头和柳含烟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柳含烟用力将父亲扶靠在一旁,抄起烧火棍,紧紧跟了上去。
陈石头一咬牙,也快步追上。
刘三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带着衙役,如同押解又如同被押解,坠在后面。
窝棚工坊暂时逃过一劫,
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鬼窑河滩那片未知的油污之上。
那里埋藏的,将是决定命运的证据,或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