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小院里,两麻袋散发着冲天恶臭的蝙蝠粪和一小罐粘稠诡异的黑油,
俨然是刚从地狱搬来的战利品。
李烜瘫坐在老槐树根上,
胸口布条被暗红血渍浸透大半,
冷汗混着污渍在苍白的脸上冲出沟壑,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烜…烜哥儿!血!又渗血了!”
陈石头看着那刺目的暗红,急得眼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俺…俺背你回回春堂!”
“放…放屁!”
李烜猛地抓住陈石头伸过来的胳膊,
力道大得吓人,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
他眼神凶戾,死死盯着那两袋“宝贝”和黑油罐。
“回去?让牛扒皮的狗堵在药铺门口看笑话?
还是等他半夜来…把这点家底连锅端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痛如同刀绞,声音却斩钉截铁:
“水…烧热水!拿…拿干净的布来!老子…死不了!”
陈石头看着李烜那副豁出命去的狠劲儿,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跺脚,转身冲向水缸。
冰冷的井水泼进锅里,柴火噼啪燃起。
他撕下自己里衣最干净的下摆,用滚水狠狠烫过。
李烜咬着牙,解开被血浸透的布条。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皮肉翻卷,边缘红肿,触目惊心。
他拿起滚烫的湿布,眼都不眨,狠狠按了上去!
“滋啦…”
一股皮肉烧灼的焦糊味瞬间弥漫!
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
李烜身体猛地绷成一张弓,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嘶吼!
“烜哥儿!”
陈石头心疼得直抽抽,手都在抖。
“按…按住!”
李烜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石头含着泪,用尽全身力气按住那块滚烫的布。
李烜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儿撑着。
直到那钻心的灼痛稍稍麻木,他才示意陈石头松开。
伤口被高温强行“封”住,血暂时止住了,
但周围皮肤一片可怕的焦黑。
李烜抖着手,把苏清珞给的伤药不要钱似的往上糊,
再用干净的布条死死缠紧,勒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成了!”
他靠着槐树,脸色惨白如纸,
虚脱般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瘆人。
“牛扒皮想老子死?老子偏要活!还要活得比他油坊里的猪还肥!”
他指着那两袋蝠粪,嘶哑下令:
“石头…天亮…再去趟鬼窑!
这臭屎…是咱的活命钱!有多少…搬多少!”
---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雾气还没散尽。
李烜被陈石头硬按在独轮车上,
胸口缠得像木乃伊,裹着那件破得掉渣的棉袄,
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痨病鬼。
陈石头推着车,车上放着空麻袋和工具,
吱吱呀呀碾过冷清的镇西土路,朝废弃砖窑方向行去。
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路边的枯草败叶。
李烜缩在车上,伤口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昏昏沉沉,但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刚拐过一个岔路口,前方土路上出现两个身影。
一个身材干瘦、颧骨高耸、裹着洗得发白旧头巾的中年妇人,
正低着头,脚步匆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穿着碎花薄棉袄、约莫十五六岁小姑娘的手腕。
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脸盘圆润,眉眼清秀,正是陈石头时常偷偷望着的翠花。
“娘…走慢点…俺脚疼…”
翠花小声嘟囔着,想挣脱母亲铁钳般的手。
“闭嘴!快走!”
翠花娘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急促,脚步更快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和车上形容枯槁的李烜,
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了活鬼!
猛地一把将翠花用力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女儿!
那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嫌恶!
陈石头推车的脚步猛地一顿,
憨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握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暴起。
李烜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冰冷的目光扫过翠花娘那张写满恐惧和鄙夷的脸。
翠花被母亲拽得一个趔趄,
从母亲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向这边。
当看到推车的陈石头时,
小姑娘清澈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涌上担忧,小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可目光一触及车上李烜那副鬼气森森、胸口缠满染血布条的模样,
尤其是对上李烜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黑眸时,
翠花吓得小脸一白,飞快地缩回了母亲身后,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再不敢抬头。
“快走!离那瘟神远点!”
翠花娘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
清晰地扎进清晨的寒风里,狠狠刺在陈石头心上。
“沾上他,轻则倒血霉,重则被山神爷收了魂儿!
听见没?以后见着他…绕着走!”
她一边厉声告诫女儿,一边如同躲避瘟疫般,
拉着翠花贴着路边最远的草沟,
几乎是小跑着绕了过去,自始至终,没再看陈石头一眼。
独轮车吱呀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陈石头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大脚趾的破草鞋,
推车的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清晨的寒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李烜靠在车上,缓缓闭上眼。
他没说话,只是缠满布条的手指,
在冰冷的车辕上,慢慢蜷缩,捏紧,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牛扒皮…还有这些愚昧如蛆虫的流言…
老子偏要活!
偏要活得人模狗样!
偏要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将来跪着舔老子的鞋底!
再次钻入废弃砖窑,那浓烈的氨臭味和油脂酸败气依旧熏得人头晕目眩。
蝙蝠早已归巢,倒挂在洞顶,如同一片沉甸甸的黑色乌云。
“装!用木铲!别用手!”
李烜捂着胸口,靠在洞口喘气指挥。
他伤太重,实在没力气再进去折腾。
陈石头憋着气,脸色发青,抡起带来的小木铲,
像跟蝠粪有仇似的,狠狠铲起油腻腻的灰白色粪块,用力往麻袋里塞。
动作又快又狠,仿佛要把刚才路上的憋屈和难堪,都发泄在这恶臭的污秽里。
很快,两个新麻袋又装得鼓鼓囊囊。
“还有…那黑膏子…再刮点!”
李烜指着窑壁深处。
陈石头忍着恶心,用木片小心翼翼刮下小半罐粘稠冰凉的黑油。
回到破败小院,日头已爬上半空,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院中那冲天恶臭。
“起灶!烧水!大锅!”
李烜靠着槐树,嘶哑下令。
陈石头把院里那口最大的破铁锅架上土灶,舀满冰冷的井水。
柴火烧旺,冷水渐渐温热。
“倒…倒一袋臭屎进去!”
李烜指着那恶臭源。
陈石头脸都绿了,但看着李烜不容置疑的眼神,
一咬牙,解开麻袋口,屏住呼吸,
将油腻腻的蝙蝠粪一股脑倒进温热的锅里!
噗通!噗通!
粪块入水,瞬间如同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氨臭味混合着油脂腐败的酸败气,
如同引爆了一颗毒气弹,轰然炸开!
黄色的浑浊泡沫汹涌翻滚,
恶臭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甚至随风飘出老远!
“呕!”
陈石头被熏得直接吐了出来,眼泪鼻涕横流。
隔壁王寡妇的尖叫声立刻刺破长空:
“天杀的!李家小子!
你们又在鼓捣什么阴间玩意儿?!
这味儿…是要熏死全镇人吗?!
缺德带冒烟的!里正!里正!管管啊!”
墙头瞬间探出几个被熏得扭曲的邻居脑袋,骂声一片。
李烜面无表情,仿若聋了。
他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粪水混合物,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蝙蝠脂”提炼的图谱光影流转。
“火…旺火!煮!煮开!煮透!”
他低吼。
陈石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含着泪往灶膛里猛塞柴火。
火舌狂舔锅底,锅里粪水翻滚沸腾,恶臭更加浓郁十倍!
油脂被煮化,混合着粪便杂质,
形成一锅极其恶心的黄褐色粘稠糊状物,咕嘟咕嘟冒着恶臭的泡泡。
“停火!”
李烜看准火候。
火一灭,沸腾稍歇。
“拿…拿三层粗麻布!架在空缸上!”
李烜指挥着,声音虚弱却精准。
陈石头赶紧照做。
三层洗得发白却依旧粗糙的厚麻布,绷紧架在一口空水缸口。
“舀…舀上面那层…浮油水…小心烫!”
李烜喘着粗气。
陈石头用葫芦瓢,忍着滚烫和恶臭,
小心翼翼地从锅里撇出上层漂浮的、相对不那么浑浊、
泛着油光的黄褐色液体,缓缓倒在麻布上过滤。
嗤啦…
滚烫的油水渗透麻布,大块的残渣和粪滓被拦截。
滤下去的液体流入缸中,颜色变成了深褐色,依旧浑浊,
但那股子要命的氨臭味…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油脂的气息反而凸显出来!
“炭粉!榆木炭粉!撒进去!”
李烜眼睛一亮。
陈石头抓起昨夜闷烧研磨好的榆木炭粉,
均匀撒入缸中深褐色的油水里。
墨黑的炭粉迅速吸附着杂质,
油水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趋近墨黑!
“明矾!碾碎!撒!”
白色的明矾粉末加入,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炭粉和明矾的双重作用下,
缸中墨黑的液体开始剧烈反应!
细微的杂质和吸附了杂质的炭粉,
在明矾的聚沉下,迅速凝结成絮状物,
然后…如同黑色的雪片般,快速沉降!
“成了!”
李烜眼中爆出狂喜!
缸中上层,墨黑的油水渐渐变得…深红?
不,是深沉的、剔透的暗琥珀色!
如同上等的陈年黄酒!
虽然颜色深,却异常清亮!
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竟消散了七八成!
只剩下一种类似坚果烤糊的焦香和淡淡的油脂气息!
陈石头也看呆了,忘了恶心,
傻傻地看着缸里那清亮得不可思议的油液:
“烜…烜哥儿!这…这臭屎…真…真变成油了?还…还不臭了?”
“点火!试试!”
李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石头赶紧找来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小半碗清亮的新油。
又搓了根棉线当灯芯,浸入油中。
火折子凑近。
噗!
一朵橘黄色、稳定而清晰的火焰,在碗中跳跃而起!
没有浓烟!
没有刺鼻的异味!
只有油脂燃烧时特有的、温暖的焦香!
火光明亮而柔和,远胜之前炼制的鱼油!
“亮了!真亮了!烜哥儿!比灯油还亮!”
陈石头捧着那盏粗瓷油灯,
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混杂着油污和泪水,又哭又笑:
“这臭屎…是宝贝!是宝贝啊!”
李烜看着那跳跃的、稳定的火苗,胸口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
这光,比鱼油更亮,更稳!
这恶臭冲天的蝙蝠粪,出油率竟远胜劣质鱼油!
成本…近乎于无!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
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牛记油坊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凶戾的弧度。
牛扒皮…你的灯油,该降价了!
---
院墙外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
牛记油坊的管家,捂着口鼻,被那冲天恶臭熏得脸色发青。
他死死盯着小院里那盏在光天化日下燃烧得异常明亮稳定的油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清…清油?不…不臭?”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声音都变了调。
“那小子…真把鬼窑里的臭屎…变成灯油了?!”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再不敢多留,如同受惊的老狗,
夹着尾巴,跌跌撞撞地朝油坊方向狂奔而去!
得赶紧告诉老爷!这李烜…不是人!
是妖!是鬼!再不弄死他…牛记油坊…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