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镇西头,“回春堂”药铺的后院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苦涩药香,
混杂着新晒草药的清新气息。
然而,最深处那间原本堆放杂物、
如今临时安置李烜的僻静小屋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苏清珞纤细白皙的手指,
正小心翼翼地解开李烜手臂上缠绕的、浸染了淡黄药渍的棉布。
她的动作极轻,如同拂过初春最娇嫩的新叶。
随着最后一层布条揭开,
露出的伤口景象让她那双沉静的杏眸里,
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伤口边缘的焦黑死皮已大片脱落,
新生的嫩肉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
紧密地贴合着,边缘几乎看不到红肿发炎的迹象。
这愈合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记得昨日换药时,这里还狰狞翻卷着,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李公子这伤…”
苏清珞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李烜,
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医者特有的探究。
“倒是比预想中好得快些。
家父调配的金疮药虽好,却也难有此效。”
李烜半倚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板床上,后背垫着个硬邦邦的荞麦皮枕头。
苏清珞的目光让他心头微凛。
系统那点微弱的能量点加速愈合,
终究还是引起了这位心思敏锐的医家女的注意。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未愈的燎泡,一阵刺痛:
“许是…小子命贱,骨头硬,经烧。
还要多谢苏姑娘和苏先生妙手回春。”
他声音嘶哑,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苏清珞清澈的审视,落在墙角阴影里。
那本虚幻的《万象油藏录》在识海中沉浮,
第一页【油脂提纯】的光华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仿佛在无声警告:
莫露行藏。
苏清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并未深究。
她熟练地清洗伤口,换上新的药膏,动作行云流水。
敷好药,重新用干净棉布细细包扎时,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床边矮几
——那里放着个不起眼的粗陶小瓶,
瓶口塞着木塞,正是李烜昏迷时还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日公子昏迷,犹自紧握此瓶。”
苏清珞包扎好最后一圈布条,
打好结,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瓶中油液清亮,异于常油。
气味…也极淡。
可是公子之前提及的‘精炼油’?”
来了!李烜心头一紧。
这姑娘果然注意到了那瓶油。
他喉咙滚动一下,斟酌着词句:
“正是…一点粗陋之物,不堪入苏姑娘法眼。”
“粗陋?”
苏清珞拿起那个小陶瓶,
拔开木塞,凑近鼻尖,并未如常人般嫌弃躲避,反而轻轻嗅了嗅。
她秀气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此油清透如水,几无杂味,燃之想必烟气亦少。
家父夜间查阅医案古卷,常苦于灯油烟气熏眼,烛泪污书。
此油若真如公子所言,倒算得上一件实用之物。只是…”
她顿了顿,清澈的目光再次投向李烜,
带着纯粹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那日公子昏迷呓语,曾提及‘分馏’、‘猛火油’等词。
清珞孤陋,遍览家藏医书药典,亦未见此等炼油之法记载。
不知公子所言‘古书所载土法’,
究竟是何等奇术?
那‘分馏’二字,又是何意?
竟能将浑浊腥臭之物,提纯至此?”
小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窗外阳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格窗,
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李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这姑娘的求知欲,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直指他最大的秘密核心。
李烜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在粗布病号服上,冰凉一片。
苏清珞那双清澈见底、不带丝毫杂质的探究眼神,
比牛二的恶毒咒骂更让他心头发虚。
她问的不是油,是他安身立命、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本!
那本悬浮在识海中的《万象油藏录》似乎也感应到危机,
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微弱却急促的波动。
“咳…”
李烜干咳一声,强行压下喉头的燥意,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古书”的幌子里塞进一些似是而非、又能搪塞过去的解释。
“苏姑娘见笑了…那所谓的‘古书’,
不过是…小子幼时在破庙避雨,
偶得半卷残页,字迹模糊,
虫蛀鼠咬…只依稀记得些图样和只言片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愈发嘶哑。
“那图上…画着些陶罐、竹管、灶火…”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调取【万象油藏录】第一页【油脂提纯】旁边,
那幅更简陋、更原始的【简易分馏(陶罐/粗瓷)】的图谱虚影。
图谱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架在火上,
罐口斜插着一根弯曲的竹管,竹管另一端浸在冷水盆里。
“残页上说…油非一物,乃轻重混杂…如同酿酒之糟粕与酒液…”
李烜尽量用这个时代可能理解的概念去比附。
“若用猛火煮之,气有先后…
轻者先腾,遇冷则凝…
重者沉底,其性粘稠…谓之‘分馏’。”
他指了指苏清珞手中的小陶瓶。
“此瓶中物,便是那‘先腾之气’冷凝所得…故清亮易燃,烟气稍减。
至于那‘猛火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便是那沉底之物…性子暴烈,
极易引燃…小子也是险些因此物丧命…”
他这番解释半真半假,
核心的“沸点差异”概念被他用“气有先后”这种模糊的、带着玄学气息的说法替代。
但“轻重混杂”、“气腾冷凝”的描述,
配合那简陋的陶罐竹管图样,
在这个时代并非完全不可想象,毕竟炼丹术士们玩的把戏更玄乎。
苏清珞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粗糙的陶瓶。
她低垂着眼睫,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遮住了眸中流转的思绪。
李烜的解释在她听来,粗陋、模糊、甚至有些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