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土屋里,
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
混合着劣质草药、
汗味和淡淡秽物腥臊的气息。
院门被陈石头用一桶又一桶的溪水冲刷了十几遍,
但那被牛二泼上的粪水留下的污渍和隐隐的恶臭,
如同刚开的鳕鱼罐头,
顽强地渗透在朽木的纹理里,
无声地嘲弄着屋内的主人。
李烜靠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缠满布条的双手搁在膝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
那张被灼伤和疲惫折磨得异常苍白的脸上,
只有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
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
幽深得如同两口寒潭,里面沉淀的不是绝望,
而是被极致的屈辱和冰冷的现实淬炼出的、令人心悸的狠戾。
牛二那嚣张的嘴脸,泼粪时刺耳的狂笑,
还有那句“灾星”、“瘟神”的恶毒诅咒,
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灵魂上。
生存!变强!解锁系统!
碾碎这些挡路的蛆虫!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血淋淋的倒刺,
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怀里那几枚从老张头那里得来的铜板早已花光,
换成了勉强果腹的粗粮和聊胜于无的劣质草药。
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扉页上那行“能量点:10/100”的光字,
像一道冰冷的锁链,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脚。
新油料?
老槐树坡那边风声鹤唳,里正派人守着,
说是怕“鬼火”复燃,
靠近者视为“触怒山神”,
要抓去县衙问罪。
靠陈石头再去冒险?
李烜看着自己这双废手,
否决了这个念头。
让石头去,和让他送死没区别。
炼制新产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原料,没有工具,
连那点赖以实验的“猛火油”都在老张头那里用光了。
家徒四壁,除了四面漏风的墙,连耗子都嫌弃。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深秋的寒意透过墙缝钻进来,
冻得人骨头缝都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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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青崖镇。
破败的小院里没有点灯,
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更添几分凄清。
吱呀一声,院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陈石头佝偻着背,缩着脖子钻了进来,
反手又轻轻把门掩上,动作带着一种做贼般的谨慎。
他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浑浊不堪、呈现出诡异暗褐色的油液,
上面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和絮状物。
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鱼腥和腐败油脂的恶臭,
随着他的动作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烜哥儿,油…油来了…”
陈石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把碗放在炕沿,自己摸索着坐到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土炕。
黑暗中,传来他窸窸窣窣揉眼睛的声音,
还有极力压抑着的、带着哭腔的抱怨:
“俺娘真是…这买的啥破油啊!
比俺家过年炸丸子的剩油还埋汰!
点个灯,那烟大的,跟灶房烟囱倒了似的!
熏得俺眼泪鼻涕哗哗流,眼睛疼得跟针扎一样!
还死贵!
就这么一小碗,花了俺娘仨铜板!
够买半斤糙米了!
黑心!真黑心!”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暗中,李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石头那带着哭腔的抱怨,
像一根尖锐的针,
瞬间刺破了他那潭死水般的心境!
灯油!照明!烟大!熏眼!贵!
这几个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在李烜的脑海里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识海中,那本沉寂的《万象油藏录》
一瞬间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意念牵引,
骤然光华流转!
古朴的书页无风自动,
哗啦啦翻过,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最初的那一页!
那幅由无数光点勾勒而成的图谱
——【油脂提纯(粗滤/沉淀)】,
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
图谱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陶罐、粗布、草木灰、静置沉淀……
甚至图谱旁边,
还浮现出几行细小的、
关于不同油脂杂质特性和吸附材料选择的补充说明!
一股强烈的、如同醍醐灌顶般的明悟感冲击着李烜的意识!
那是一种前世的灵魂,冲破了现实灵魂枷锁的一种明悟。
市集上那些便宜但浑浊腥臭的鱼油、菜籽油!
它们品质低劣,杂质繁多,
燃烧起来烟雾大、异味重、熏人眼!
这不正是最普遍、最底层、也最迫切需要解决的痛点吗?
而系统赋予他的第一个技能,【油脂提纯】!
其核心不就是去除杂质、提升纯度吗?!
目标,瞬间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炼制更纯净、烟少、燃烧稳定的照明油!
不需要昂贵的原料!
不需要复杂的设备!
他现有的技能和条件,完全有可能实现!
一旦成功,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几乎空白的市场!
牛扒皮那些靠卖劣质油盘剥乡里的渣滓,
他们的根基,就建立在对底层百姓这点微末照明需求的压榨上!
一股混杂着狂喜和野心的热流猛地冲上李烜的头顶,
冲击开了围绕在前世混沌意识周围的迷雾。
让他因寒冷和虚弱而麻木的四肢百骸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就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真正的浮木!
“石头!”
李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依旧,
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兴奋。
“你…你刚才说…这油…花了…多少?”
陈石头还在抹眼泪,被李烜突然发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回道:
“仨…仨铜板啊…咋了?”
“仨铜板…换这么点…垃圾…”
李烜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嘴,
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眼中闪烁着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光芒。
“那…我们要是…把它…变干净了…
变亮了…变得不熏眼了…
能卖…多少?”
“啊?”
陈石头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变…变干净?
这臭烘烘的玩意儿还能变干净?
烜哥儿…你…你又想变戏法了?”
他想起了那罐变干净的猪油,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
但更多的还是茫然。
“不是戏法…是本事!”
李烜斩钉截铁,挣扎着在黑暗中坐直了些,
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石头模糊的轮廓。
“石头…想不想…以后…让你娘…点灯不熏眼?
想不想…让牛二那帮杂碎…看看…谁才是灾星?!”
“想!当然想!”
陈石头毫不犹豫地吼道,
牛二泼粪的羞辱瞬间涌上心头,
让他恨得牙痒痒。
“可…可咋弄啊?
咱…咱啥也没有啊!”
他环顾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屋,沮丧地垂下头。
“需要…本钱。”
李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残酷。
“买油…买布…买草木灰…
最便宜的那种…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我…身无分文…石头…你…还有钱吗?”
黑暗中,陈石头沉默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小小的土屋,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李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也能感受到陈石头那边传来的、
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是陈石头带着哭腔、
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烜…烜哥儿…俺…俺信你!”
“俺…俺还有…还有…四十五文!”
“是…是俺…俺准备…娶…娶媳妇…攒的…棺材本儿…”
说到“娶媳妇”三个字时,
陈石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带着浓重的哽咽和难以割舍的痛楚。
黑暗中,他摸索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还带着他体温的小小布包。
他颤抖着,一层一层,
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揭开那油布,
好似在剥离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最终,一小堆用细麻绳串好的铜钱,出现在他粗糙的手掌里。
在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月光下,那些铜钱泛着黯淡的光泽。
陈石头双手捧着这堆铜钱,
递向李烜的方向,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烜哥儿…都…都给你!”
“俺…俺的媳妇本儿…赌…赌你这一把!”
“成了…俺给你当牛做马!”
“败了…”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却透着一股憨直的狠劲。
“败了…俺…俺就跟你…一起…去给张猎户…作伴!”
李烜的身体猛地一震!
黑暗中,他看不清陈石头脸上的表情,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粗糙大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
能听到那话语里带着哭腔的孤勇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十五文!
在这个时代,对于陈石头这样的贫苦人家,这绝对是天文数字!
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
对未来美好生活最卑微也最沉重的寄托!
如今,他却把这“棺材本”、“媳妇本”,
连同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信任,
毫无保留地、颤抖着,押在了自己这个“灾星”、“瘟神”身上!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酸楚、感动和巨大压力的热流,
瞬间冲垮了李烜心中所有的冰冷堤坝!
他伸出缠满布条、依旧刺痛的手,
没有去接那堆沉甸甸的铜钱,
而是重重地、带着千斤之力,
按在了陈石头那因激动和恐惧而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黑暗中,两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伤痕累累,布满燎泡;
一个粗糙有力,却抖如筛糠。
“石头…”
李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如同钢铁浇铸般的承诺。
“这钱…哥接了!”
“这媳妇…哥…包了!”
“牛二…牛扒皮…”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火星,
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和杀意。
“哥…带你去…刨了他们的祖坟!”
破屋的黑暗里,没有豪言壮语的回响,
只有两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和紧握的双手,
传递着一种比誓言更沉重的力量。
窗棂外,残月如钩,
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粪水玷污、
又被孤注一掷的微光照亮的小小院落。
青崖镇的夜,似乎被这破屋里无声燃烧的火焰,烫出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