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戈壁滩上放风筝,这创意挺别致。可惜,放的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刚和巴合提别克到了牧民阿依努尔大姐,她家新装的太阳能板有点小脾气,时灵时不灵。
巴合提别克这个“本地通”,正蹲在板子前头检查线路。
“阿依努尔姐,你这接头松了,风沙大,得定期拧紧。”他用扳手麻利地紧了紧,又指了指逆变器上闪烁的指示灯。
“看,电压不稳,估计是沙粒卡进散热口了。”他边说边用气吹仔细清理。
阿依努尔大姐一脸心疼:“哎呀,这东西金贵,我们不太敢动,就怕弄坏喽!”
“有啥不敢的!”我递给她一块干净抹布,“大姐,记住巴工刚才教的,定期擦擦板子上的灰,接头检查松紧。”
“有异常就按我们留的联系卡打电话,巴工随叫随到。”确保技术落地、牧民会用是我的职责。
大姐乐了,拍着巴合提别克的肩膀:“巴郎子,好样的!晚上来家喝奶茶,管够!”
“行,大姐,我们先去乡里催催水管配件的事。”巴合提别克收拾工具袋。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像只大号蚊子。
“啥东西?”我抬头,新疆的太阳,永远那么有存在感。
巴合提别克反应快得多,他眯着眼,鹰隼一样的目光精准锁住天上一个小黑点。
“无人机!不是我们公司巡检的型号,也不是测绘局的。”他对这片天空常见的飞行器门儿清。
“勘探的?还是拍风景的?”我嘀咕着。
这地方除了我们的油井、输油管道标记桩和零星牧民的毡房、羊群,有啥好拍的?构图都嫌单调。
“不像。”巴合提别克语气里带着警惕,“飞的路线不对头,低空、S形,避着我们的监控塔方向,鬼鬼祟祟的。”
那小黑点在我们头顶盘旋了两圈,似乎在确认坐标。
突然,它腹部弹开,抛下几个花花绿绿的小降落伞包裹。
包裹晃晃悠悠,像蒲公英的种子,无声无息地朝着远处一片相对平坦、靠近输油管道备用检修路飘去。
“空投?”这操作,电影里见过,现实中头一遭,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气。
“老巴,这不对劲!哪有这么投‘物资’的!”
“追!”巴合提别克二话不说,跨上他那辆饱经风霜的摩托车,“晓阳,上车!快!”
我赶紧跳上后座。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沙石路上疯狂颠簸,车轮扬起一路呛人的黄尘。
巴合提别克开得又快又猛,朝着最近一个包裹落点冲去。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抄了近道。
远远就看到几个穿着传统哈萨克长袍的牧民聚在一个沙丘下。
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我认出是之前开牧民安全宣讲会时坐在前排的库尔班大叔。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扶贫物资”字样的彩色纸盒,满脸困惑地扒拉着里面的东西。
旁边几个年轻牧民也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摩托车一个急刹,我和巴合提别克跳下车,几步冲了过去。
“库尔班阿卡(大叔)!”巴合提别克用哈语喊了一声,随即切换成汉语,“这是啥?您打开的?”
库尔班大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他举起盒子,里面露出几个黑色的小方块,还有细小的金属触点和微型镜头。
这东西看着就跟“扶贫”俩字沾不上边。
他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巴合提别克,胡大(老天)啊!这盒子上明明印着‘扶贫物资’。”
“掉在我家草场边上,我还以为是政府发的新东西,高兴得很!赶紧拆开看看……”
“这……这都是啥东西嘛!能吃还是能用?”他把盒子往巴合提别克手里一塞。
巴合提别克接过去,只扫了一眼,他捏起一个小方块,手指熟练地翻看背后的接口和标识,又凑近观察那微小的镜头。
我凑近了看,这玩意儿,我在燕山法务部处理商业泄密案卷宗时见过类似的图片!“微型窃听器?”我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
“还有……配套的针孔摄像头组件!这根本不是什么扶贫物资!这是间谍器材!”我转向库尔班大叔和其他牧民,加重语气强调。
“这东西能偷偷录下周围的声音和画面,传给别人!”
“窃听器?摄像头?”库尔班大叔和旁边的牧民们顿时炸开了锅,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被欺骗的恼怒。
“谁干的?往我们这戈壁滩扔这些东西干啥?想偷听我们放羊?还是想拍我们的毡房?”库尔班大叔气得胡子直翘。
“就是!太坏了!”一个叫叶尔肯的年轻牧民气得满脸通红,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土。
“拿‘扶贫’骗人!胡大都不会原谅这种行为!”
“他们肯定不是冲羊群来的!”另一个牧民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输油管道标记桩。
“是不是想打我们‘黑金’(石油)的主意?”
巴合提别克没参与议论,他死死盯着天空。那架无人机还在低空盘旋,似乎在评估投放效果,又像是在等待回收信号。
他转头看向库尔班大叔,“库尔班阿卡!刚才看到的包裹都落哪了?离这里远不远?具体位置!”
“那边!东边那个矮沙丘后面还有一个!”库尔班大叔指着方向,“南边好像也飘过去一个!”
“绝不能再让它投了!更不能让这些‘毒种子’散开落地生根!”巴合提别克眼神决绝,他飞快地掏出手机,动作带着一种战场指挥官的利落。
“晓阳,立刻给分公司安保部老陈打电话!同时给派出所打电话!”
“发现不明无人机正在空投大量疑似间谍监控器材!部分已被牧民拆开!包装伪装成‘扶贫物资’!”
“请求立即技术支援和现场封锁!强调目标可能针对能源设施!”
“明白!”我立刻拿出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用最清晰、最简练的标准化语言报告:“安保部!我是西北分公司技术支援协调岗林晓阳!”
“发现不明无人机正在进行空投作业!投下物品为伪装成‘扶贫物资’的可疑电子设备!”
“经现场初步辨识,确认内含微型无线窃听器及针孔摄像头组件!重复,确认含有窃听及摄像功能!”
“已有牧民拆开一份!目标区域邻近B7输油管道备用检修路!请求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派遣技术阻断小组及安保力量!完毕!”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急促的声音:“林工!情况收到!保持通讯畅通!我立刻协调!”
“你们注意安全,不要贸然接近不明物品!等待支援!”
我一边应着“明白!”,一边看向巴合提别克。
他没等我打完电话,已经再次跨上摩托车,却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仰头死死盯着天空那架盘旋的无人机,像在计算着什么。
“老巴?还等什么?我们去追另外两个包裹!不能让它们也散开!”我挂了电话,焦急地催促。控制扩散是第一要务。
巴合提别克没回头,“光追地上的毒瘤没用!斩草要除根!源头在天上!”
“它还在飞!还在盯着我们!”他指向那架在远处盘旋着的无人机,“得把它弄下来!现在!在它传出信号或者逃跑之前!”
“怎么弄?我们拿石头砸?还是用你的摩托车撞?”我看着那飞得老高的小黑点,觉得这想法近乎天方夜谭。
巴合提别克咧嘴一笑,露出一丝跟他平时敦厚形象不太符的,近乎狂野的自信笑容。
他迅速掏出另一个老式手机,那是他专门用来联系附近几个驯鹰人的通讯工具。
他一边飞快地按下一个快捷键,一边对我喊,声音带着草原猎手般的果断。
“用我的鹰!打电话叫驯鹰人骑马过来来不及了!无人机快?哼,让它尝尝金雕的爪子和天空霸主的脾气!”
巴合提别克对着话筒,用一连串急速而精准的哈语吼了几句,像是在下达战斗指令。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举起手臂,指向无人机飞行的方向,对着空旷的戈壁和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这次是汉语,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带着必胜的信念。
“看到那架该死的铁鸟没?!给我截住它!把它抓下来!”
我顺着他手臂指引的方向,屏住呼吸望去。只见遥远的天际,靠近他们驯鹰人聚集的山崖方向。
一个小黑点正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拔地而起,像一枚出膛的黑色穿甲弹,撕裂空气。
带着一往无前的凶猛气势,朝着那嗡嗡作响、自以为是的无人机疾冲而去!
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能清晰地看到它展开的巨大翅膀,以及那锐利如钩的喙和爪子!
库尔班大叔他们也看到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和惊叹:“是巴合提别克的‘黑风’!”
巴合提别克紧紧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天空中即将上演的生死追逐。
嘴里喃喃道,像是在给他最亲密的战友下冲锋令,也像是在给我们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放心,它跑不了!鹰的眼睛,比它的镜头亮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