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下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的景色。
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份《新疆西北分公司及周边区域基础资料汇编》,这份资料,是离开燕山前,陈总监特意塞给我的。
他什么叮嘱的话都没说,就只有“仔细看。”就这三个字。
第一页不是公司介绍,是张折起来的彩印地图,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全图。
那面积,真大啊,感觉比我在东部生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要辽阔。
我手指划过天山山脉那道醒目的蓝色脊梁,最终停在一个被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点上。
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我们分公司所在地。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几个小字:能源动脉节点。
“啧,这可真是…远。”我低声自语,无意识地捻着地图边缘。
“第一次进疆?”一个带着浓重新疆口音的男声突然响起,带着笑意。
抬头,包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这人我在燕山见过。手里还拎着个眼熟的帆布行李袋,印着“长城石化燕山分公司”的logo。
“啊,对。”我赶紧把摊开的资料合拢一些,下意识地坐直了,“您是?”
他利落地把背包和行李袋放在过道边,“巴合提别克·叶尔肯。”
他朝我伸出手,“刚从燕山参加技术培训回来,回西北分公司报道,我们见过面的。”
“看你这行李袋,也是咱们长城的?新调来的同事?”他的普通话带着口音,但很清晰。
“林晓阳。”我握住他的手,“对,刚办完调动手续,去西北分公司报到。”
“林晓阳?好名字!像咱们新疆的太阳,亮堂堂的!”巴合提别克在对面下铺坐下,他指了指我膝盖上的地图。
“在看地图?这个点。”他食指准确地戳在那个红圈中心,“就是我们‘家’了。”
“别看它现在在地图上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点,那可是宝贝疙瘩扎堆的地方!”
“风沙是有点大,夏天太阳底下能烤鸡蛋,冬天嘛,呵气成冰。”
“但是!”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豪,“那里有石油!有咱们国家的能源命脉!是我们石油人的战场。”
我点头,把资料翻到后面关于安全形势的章节,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罗列着各种安全要求和警示。
“资料上强调了很多次,这里…情况特殊?安全级别是最高的那一档。”我把“特殊”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巴合提别克脸上变得严肃起来,那种爽朗被一种沉稳取代。
“非常重要,晓阳同志。不止是石油,这里是国家西北的大门,咽喉要道,战略要冲。”
“你看这地方,地广人稀,环境艰苦,外人进来一眼望不到边。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松警惕。”
“有些躲在暗处的家伙,眼睛就盯着这里呢。想搞破坏的,想偷东西(技术)的,想挖墙脚的,啥心思都有。”
“咱们脚下的输油、输气管道,井架上的生产数据,车间里的设备参数,都是国家的命脉,碰不得!”
之前在北京燕山,处理技术泄密苗头、反商业间谍,更多是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往来,法务档案室里的合同文件。
现在听着巴合提别克这平实却分量十足的话,这不是演习报告,这是真真切切需要守护的前线阵地。
“所以,”巴合提别克看着我,“咱们在这儿工作,可不光是搞技术支援、协调后勤、写写报告那么简单。”
“咱们每个人,都是哨兵。多留个心眼,看到不对劲的人多问一句,发现奇怪的线索及时上报,可能就是在给国家筑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深吸一口气,资料上那些关于“国土安全”、“能源安全”、“严防渗透破坏”、“全员保密义务”的条款。
瞬间变得无比鲜活,“明白了。”我把资料合上,放回帆布包。
“陈总监让我仔细看,现在我懂了。”这个“懂”,不再是字面意义上的理解,而是肩上骤然加重的分量。
“陈总监?是法务部那位?”巴合提别克眼睛一亮,带着由衷的敬佩。
“他可是个高人!我刚在燕山培训时听过他的讲座,讲得太透彻了!”
“对,就是他。”提起陈总监,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是我这次调动的推荐人。”想起陈总监平时不苟言笑却总是关键时刻推我一把的样子。
巴合提别克声音响亮,“他让你来新疆,那肯定是觉得你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干出真本事!”
“咱们这儿,虽然条件比不上燕山的繁华便利,冬天水管容易冻住,夏天沙尘暴说来就来,但是!”
他语气铿锵,“这里舞台大!干的事,意义不一样!每一滴油,都流进国家的血管里;咱们守住的,就是这条血管的安全阀!”
正说着,列车“哐当”一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广播里传来列车员带着方言口音的报站声,一个陌生的地名。
“这个站停半小时,”巴合提别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下去透透气,买点东西。这趟车上的盒饭,吃一次就够了。你需要带点啥不?水果?水?”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带了水。”我指了指小桌板上的保温杯。
“行!那你歇着。”他点点头,走出包厢。
我重新拿出那份资料汇编,这次没有翻地图,而是直接翻到了后面附着的《员工行为安全守则(新疆西北分公司)》。
以前在燕山,安全守则也有,但眼前这些条款的措辞之严厉、范围之广,让我真切感受到什么是“前沿”。
手机在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点开,是燕山法务部的同事刘姐。
刘姐:晓阳姐,到哪了?一路平安!新疆那边咋样?是不是天特别蓝?羊肉串特好吃?(流口水表情)
我:还在火车上,遇到个西北分公司的同事,叫巴合提别克,人特别实在热情。
刘姐:哇!新疆同事!帅不帅?羡慕嫉妒!(星星眼表情)
我:(苦笑表情)羊肉串还没尝到。不过,这位同事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刘姐:嗯?啥课?技术培训提前开始了?
我:安全课。真正的安全课。感觉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好多。
以前在燕山觉得合同里的陷阱就是战场,现在想想,那大概只是模拟训练场。
刘姐:(震惊表情)这么…硬核?晓阳姐你可得千万小心点啊!注意安全!
我:嗯,会的。你也提醒下新来的小王,上次那份和德方合作的技术服务备忘录,让他务必再仔细核对一遍附录里的保密条款,特别是关于数据跨境传输的限制项和知识产权归属,一个字都不能错,一个模糊地带都不能留。这里,真的一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刘姐:明白!放心吧姐!我这就去找他,亲自盯着他核对!保证不出篓子!你在那边也一定要多保重!(抱拳表情)
我:好。有急事打电话,这边信号可能不稳。
放下手机,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啷、哐啷”,单调而沉重,仿佛一下下敲击在心头。
和巴合提别克那句“哨兵”、“安全阀”不断回响。他的爽朗,刘姐的关心,还有陈总监临别时的告诫。
我知道,列车每向西进一公里,我就离那片承载着国家重托的土地更近一步。
这里不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不是唇枪舌剑的会议室,这里是真正的前沿阵地,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一丝一毫的疏忽,一个微小的漏洞,都可能被虎视眈眈的对手抓住,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我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每一份经手的文件,每一次对外协调,每一个接触到的陌生人,甚至一句看似无意的闲聊。
都可能藏着需要警惕的暗礁。这个地图上的小点,这个我们即将扎根的“家”,这片祖国的西北大门,绝不容许任何不怀好意的手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