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两下,我正忙活着移交清单,笔尖正在一行设备编号上,被这动静惊得差点儿画花表格。
“林姐,您有快递,放前台了。”电话里,前台小周的声音带着点笑。
“好大一个盒子,还写着‘易碎轻放’,您买了啥宝贝?”
“没买啥啊……知道了,谢谢小周。”放下电话,心里直犯嘀咕。
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网购?是法务部那帮同事?送别礼搞这么大动静也太夸张了。
下班铃一响,我跑去前台。这纸箱沉甸甸的,抱着它回到宿舍,胳膊都酸了。
拆开封箱胶带,里面塞满了厚厚的泡沫纸,跟保护文物似的。我一点点扒拉开,嚯!满满一盒桃酥!
上面沾着喷香的芝麻粒儿,正是我家楼下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的招牌货。
我乐了,也顾不上洗手,捏起一块就尝了起来。
酥脆掉渣,甜度刚好,芝麻在嘴里迸开香气。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我爸知道,打小我就好这口,离家这些年,每次回去他准给我买。
盒子底下还压着个信封,抽出来,里面是张老照片。黑白的,透着一股子时光的味道。
展开照片。背景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天空高远。
一个穿着厚棉工服的年轻人,站在一个高高的钻塔下面。风很大,把他没戴严实的棉帽子吹歪了,额前乱发飞舞。
他脸上冻得有点发红,但咧着嘴,笑得特别开怀。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照片右下角,写着几个小字:1975,春,克拉玛依。
我的心咚咚直跳。这……这是我爸!年轻时候的老爸!比现在家里相册里任何一张都年轻,意气风发的!
我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我爸的微信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接通,背景是家里的客厅。
“爸!”我把手机举近点,“照片!那张在钻塔下边的照片!是您吗?克拉玛依?”
我爸在屏幕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收到了?挺快嘛。桃酥没碎成渣吧?你妈非要多塞点泡沫纸。”
“没碎,好着呢,刚吃了一块,还是那个味儿!”我把那张老照片拿到镜头前。
“您什么时候照的?在克拉玛依?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张!家里相册没有啊!”
“嗐,”我爸摆摆手,眼神像是透过镜头在看那片戈壁。
“陈年旧事喽。那会儿啊,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吧,也就二十出头。”
“刚进厂没多久,骨头缝里都是劲儿,响应号召嘛,‘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克拉玛依,好家伙,那地方风跟刀子似的,刮起来呜呜叫,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家常便饭,在外面站一会儿,耳朵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可干起活来,嘿!”
他带着一种久违的豪气,“没人喊苦喊累!大家伙儿就一个念头,为咱新中国找出油来!”
“照片里那个钻塔,是我们队上的‘争气塔’!名字是我们自己起的!”
“那钻头下去,几百米,上千米……嘿,油花子喷出来的那天!你是没见那场面,整个戈壁滩都沸腾了!”
“我们这群小伙子,嗓子都喊哑了,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脸上身上全是黑乎乎的油点子,可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那感觉,一辈子忘不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的温度,屏幕里的那双眼睛,此刻仿佛又燃起了照片里那种亮得惊人的光,穿透了这四十多年的岁月。
“您在那儿……待了多久?”我轻声问,关于这段往事,他平时很少提起。
“待了……快两年吧。”我爸语气平缓下来,带着感慨。
“条件是真苦啊。住的叫地窝子,半截埋在地下的土房子,冬冷夏热。”
“喝的水都带着一股子碱味儿,涩。可那会儿的人,心气儿不一样。纯粹!”
“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想着干活,为国家出力。照片里那身棉工服,还是队上发的,暖和是暖和,就是笨重得像个熊瞎子。”他呵呵笑了两声,又看向我,“给你寄这个,不是让你忆苦思甜。”
他看着镜头里的我,眼神变得温和:“晓阳啊,你这不是要去新疆了。调令下来了?”
我点点头,“嗯,去长城石油新疆西北分公司,岗位是技术支援协调岗。手续基本办完了。”
“新疆远啊……”我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阻拦,只有沉沉的牵挂。
“比我们那会儿的克拉玛依,条件肯定是好到天上去了,听说现在有楼房住,有干净水喝。”
“但……那毕竟是大西北,离家几千里。我跟你妈,嘴上说着支持,心里头……说一点不担心,那是假的。你一个女孩子家……”
“爸,我没事,都这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我赶紧挺直腰板,想让他放心。
“知道,知道,我闺女啥本事,我能不知道?”我爸脸上又浮起笑意,带着点自豪。
“给你寄这个,就是想跟你说,当年你爸我,也是从咱这海边城市,一纸调令,就一头扎进大西北风沙里的愣头青。”
“怕不怕?也怕过。夜里听着戈壁滩的风吼,跟狼嚎似的,心里也发毛。”
“苦不苦?真苦!手上裂的口子,一个冬天都好不了。可那地方,它有股魔力。”
“它能磨人!风沙磨你的皮肉,艰苦磨你的性子,能把人磨得特别结实,像戈壁滩上的红柳,看着不起眼,根扎得深着呢!”
“心里头装的东西,也跟在平原上吹着和风细雨长大的人不一样。那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是咱们国家的能源命脉。你去了,不是在办公室里盖盖章那么简单。”
“你做的每一件事,协调的每一个环节,这都是大事!马虎不得,掉不得链子。”
“爸是过来人,懂这里面的分量。给你这张照片,就是想让你看看,你脚下要走的路。”
“你爸我,四十多年前,也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别怕路远,别怕风沙大,踏踏实实地走,把根扎下去,把事做好!”
“爸……”我抬起头“谢谢您……真的。这照片,我贴身带着。这桃酥,路上吃。您跟我妈,真的……别担心。”
“放心,放心!”我爸连声说着,眼角似乎也有些湿润。
“我闺女有出息,要去建设边疆了,爸替你高兴!骄傲!”
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多,从西北干燥要多喝水,到工作遇到难题别硬扛多请教,再到和同事相处要真诚……
我安静地听着,看着那张老照片。年轻的父亲在风雪呼啸的钻塔下,笑得无畏而灿烂。
时光的河流仿佛在这一刻奇妙地交汇。七十年代克拉玛依的风雪戈壁,与现在的我即将奔赴的新疆西北热土。
在父女两代石油人的脚步和心跳中,紧紧连接在了一起。一种无形的接力棒交到了我的手上。
“行了,不啰嗦了,你肯定还要收拾东西。”我爸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住,带着点不舍。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第一时间给家里来个电话报平安,别管多晚!”
“嗯!爸,知道了!你们在家也多注意身体,按时吃药!”我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句嘱咐都刻进心里。
挂了视频,老爸说的对,这条路,他走过,带着那个年代的豪情与担当。如今,轮到我了。
我找出随身带的皮质工作笔记本,翻开,把这张珍贵的照片仔细地夹在内页。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移交清单,那些关于合同编号、设备参数、数据权限的条目,此刻仿佛被父亲的话点醒了新的意义。
新疆,远吗?
几千公里,是挺远。
可那里,有父亲四十多年前用青春踩出的足迹,更有属于我这个时代石油人必须扛起的责任和使命。
这盒家乡的桃酥,这张泛黄的老照片,就是我行囊里,最暖胃的点心,和最明亮的那盏指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