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这份白皮书,你胆子不小啊。”陈总监把那份我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燕山环保合规白皮书》初稿推到我面前。
手指点在“15.3%”那个加粗加红的数字上。
“年度治污费用占比预估超过年利润的15%?你知道这个数报上去,会引起多大震动吗?上面会怎么看我们?”
我挺直了背,环顾了一下此刻会议室的景象。
生产部张工抱着胳膊,嘴角撇着,技术科李科长则低头盯着自己的保温杯。
“总监,数据来源都在附录里,经得起查。”我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点开一个标记清晰的文件夹。
“这是近三年实际发生的环保技改、设备维护、超标排污罚款、环保税。”
“还有新建烟气脱硫、VOCs回收装置的分摊成本…所有原始凭证都来自财务和运营部。”
“汇总下来,年均占比在14.8%到15.6%之间浮动。取15.3%,是保守估算,只少不多。”
李科长终于忍不住抬头,“小林,法务讲合规没错,但你这算法是不是太生硬了?”
“很多投入是战略性的,是长期受益!一股脑全算在当年头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抹黑吗?”
“咱们是央企,承担社会责任是本分…”
“李科长,”我直接截断他的话头,这数据我翻来覆去核对了五遍,底气足得很。
“社会责任我们从不推卸,但成本就是成本。就说那套新上的VOCs回收装置,运行一年,光电费就顶得上一个小车间全年利润。”
“这钱真金白银花出去了,是事实,不是‘抹黑’。”
陈总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具体点,这15.3%怎么构成的?”
“大头三块。”我立刻调出详细的饼图。
“第一,固定设备投入折旧和运行维护,占40%。”
“主要是这两年上的那几套大型尾气处理装置,一次性投入大,运行成本高,见效周期长。”
张工坐直:“那是硬性要求!环保法规的红线卡在脖子上!”
“不上?行啊,停产整顿通知马上就到!到时候就不是15%的问题了,是归零!”
“第二块,”我压下他的激动,“是合规成本和罚款风险对冲准备金,占35%。”
“去年隔壁市分公司,就因为一套排放数据延迟上报了三天,被罚了七位数!”
“这笔钱,财务那边一直按潜在最高风险计提的,属于隐性成本,没挂在明账上。”
“我这次做的,就是把它拉到明处,让大家看清楚这隐形的代价有多大!”
“第三块,25%,是现有设备改造升级和日常运行的能耗、药剂消耗。”
“这一块是实打实的刚性支出,只增不减。”我总结完,目光扫过张工和李科长,最后定在陈总监脸上。
“总监,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是账本自己会说话。雾霾要治,成本就得有人承担。”
“作为央企,我们现在就必须是那个‘有人’。”
“所以呢?”陈总监终于开口。
“你的建议是什么?把厂子关了?还是把这颗炸弹直接送到集团领导办公桌上,说‘领导,我们快被环保压垮了,您看着办’?”
他的话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我懂他的顾虑。报喜不报忧,是鸵鸟心态。
实话实说?可能引发一场地震,从上到下的质疑、问责,甚至整个分公司的发展都会被打上问号。
“总监,我的建议就三个字:算清楚。”我合上笔记本,语气斩钉截铁。
“这份白皮书的目的,绝不是唱衰,是亮底牌!”
“只有把这笔‘雾霾经济学’的账算得明明白白,摊开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代价有多大。”
“我们才能向上级争取更合理的环保投入分摊机制、更精准有效的技术扶持政策,甚至推动一些针对性的环保税费减免!”
“同时,”我目光转向张工和李科长,“内部有没有挖潜的空间?技术有没有更优解?”
“成本有没有压缩的可能?这需要生产和技术部门拿出真本事来证明!而不是捂着盖子,只会喊‘太难了’‘没办法’!”
张工一拍桌子站起来:“林晓阳!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没本事?”
“那几套新装置是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引进调试的!没日没夜泡在现场的是谁?!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就拿出数据!”我也站了起来,没有丝毫退让。
“拿出数据证明我们有本事!证明给领导看,我们燕山分公司的人,不是只会伸手要钱,我们也在动脑子省钱、在想办法增效!”
“这份白皮书,既是指出问题的压力,也是倒逼我们变革的动力!”
“藏着掖着,等哪天环保风暴真刮到我们头上,把这个隐患彻底炸开了,谁!也!兜!不!住!”
会议室里李科长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重重叹了口气。张工死死瞪着我,最后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了回去。
陈总监摘下眼镜,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清楚…谈何容易。”他拿起那份白皮书初稿。
“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弄不好,还没送到上面,先在我们自己人中间炸了。”
“但至少炸响了,我们才知道危险在哪里,有多大。”我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坚持道。
陈总监定地看了我有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认同。
最终,他把白皮书放回桌上,“好。算清楚。这份初稿…”他顿了顿,“修改一下。”
“数据源再核实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结论部分…措辞注意些,既要体现问题的严峻性、紧迫性,也要强调我们正视问题的决心和寻求解决方案的积极态度。”
“三天后,我要终稿。散会。”
“是,总监。”我应道,心里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至少,他没让我把这初稿收回去。
会议结束,李科长和张工几乎是夺门而出,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知道,刚才那番话,是把生产和技术部门彻底得罪狠了。
但法务合规这活儿,本来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图表,那15.3%压在心口。
为了养活这庞大的炼化巨兽,为了驱散这片笼罩城市的阴霾,我们付出的代价,沉重得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这“雾霾经济学”的账,才刚刚开始算,而我已经感到步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