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密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无声地覆盖着远处教堂的尖顶。
真冷,这德国的冬天,寒意像是能透过玻璃钻进来。
这次不远万里飞到慕尼黑,谈的是和“韦伯工业”关于一套新型催化裂化装置智能控制系统的技术许可合作。
本以为“长城”的体量和开出的条件足够分量,没想到开局就撞上铁板。
对方那个叫汉斯的项目经理,咬死了“数据完全本地化”这条绝不松口。
“林专员,喝口水缓缓。”技术顾问赵工递过来一瓶水,他是催化裂化领域的专家,这次专程飞来把关技术细节。
“简直欺人太甚!什么‘欧盟新规’?什么‘客户数据安全’?全是幌子!”
“核心运行数据全都要求存在他们的欧洲数据中心,我们只能通过一个‘阉割版’的客户端看些基础运行状态图!”
“这叫合作?这叫买了个不能拆不能改的黑匣子!”
我压下心口那股郁结的火气。“赵工,他们这套系统,去年在亚太区的销售数据下滑了多少?”我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起码百分之三十!”赵工立刻报出数字。
“韩国‘大宙化工’和日本‘三角化学’都在推自己的替代方案,性价比和开放性都比他们强!”
“韦伯现在压力很大,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邀请我们来谈。”
“可你看汉斯那态度,一点诚意都没有!还有他旁边那个助理汉娜,”
“刚才汉斯强调所谓‘合规要求’的时候,她嘴角那点假笑,遮都遮不住,摆明了在看我们笑话!”
翻译小王是个年轻姑娘,刚从德语系毕业不久,此刻也愤慨至极。
“晓阳姐,赵工说得对!那个汉娜的眼神,从我们一进来就带着那种……那种说不清的优越感!”
“好像我们来求他们施舍一样!太气人了!”
“优越感?那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他们的市场在萎缩,技术迭代也慢了半拍,现在端着架子,无非是想在可能的合作里卡住我们的脖子。”
“确保他们自己永远占据主导权。想赚我们市场的钱,又想把我们当提线木偶,核心技术碰都不让碰。”
“‘长城’不是来当冤大头的。没有核心数据的访问权和使用权,没有后续基于我们实际生产的自主优化空间,这套系统对我们来说价值就大打折扣。”
窗外的雪,更密了些。
“那现在怎么办?休会十五分钟,他们能改变主意?”赵工焦躁的问
“我看汉斯那架势,根本就没想让步!”
“十五分钟当然不够让他们改变立场。但我们得想办法找到突破口。赵工,你……”
话音未落,一位酒店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色信封。
他的目光礼貌地扫过我们三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请问,哪位是林晓阳女士?”
“我是。”我有些意外地应道。
“前台说,有人特别要求立刻将这封信交给您。”服务生将信封递过来。
只有收件人一栏,用黑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汉字:林晓阳。
在慕尼黑,谁会知道我住在这家酒店?还特意用中文写我的名字?
“谢谢。”我压下心头的异样,接过信封。
“什么东西?”赵工凑近一步,好奇中带着警惕。小王也紧张地靠了过来。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A4打印纸。展开它,只有一行用电脑打印出来的中文句子。
“滚回中国去,女人。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赤裸裸的,充满恶意、性别歧视和地域攻击的威胁。
每一个字,瞬间扎穿了走廊里温暖的假象。
窗外,雪片飞舞,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工脸色瞬间铁青:“这……这是……恐吓信?!谁?!谁干的?!”
小王吓得“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晓阳姐!报警!我们快报警!这太可怕了!这地方不安全了!”
我盯着那行字,滚回中国?女人不该待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愤怒瞬间席卷全身,这比汉斯那假惺惺的“合规”论调更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最下作、最卑劣的伎俩!
报警?当然要报。
但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这封信的目的,绝不是简单的伤害恐吓。
它是一支来自阴暗角落的毒箭,是在谈判僵持不下时刻射出的,目标明确——扰乱我的心神,摧毁我的意志。
用恐惧和屈辱逼我放弃,灰溜溜地离开这张谈判桌。
就因为我是中国女人?就因为我没有坐在他们预想的位置上当一个“听话的合作者”?!
我把这封恐吓信狠狠攥进手心,揉捏成一个纸团。
胸膛里怒火翻腾,但大脑深处却异常冷静。
谈判桌上,汉斯用傲慢筑起壁垒。
走廊里,这纸上的恶语射出暗箭。
明枪暗箭,都在叫嚣同一个声音:你们不属于这里,滚!
凭什么?!
“晓阳姐……你……你别吓我……”小王看着我紧握成拳的手。
我没有立刻回应她。
我的目光扫过这条装饰着精美壁画的走廊,最终定格在尽头那个壁炉上。
我走向那个壁炉,赵工和小王惊疑不定地跟在我身后。
那个被愤怒和决心揉皱的纸团,带着它承载的全部恶意和卑劣,被我用狠狠地扔进了壁炉里。
几秒钟后,那封试图用恐惧来敲打我的信,就化作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我转过身,赵工脸上的惊怒尚未完全褪去,他看到我那平静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王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惊愕的火焰所取代。
“赵工,休会结束前,我需要你整理两样东西:第一,韦伯工业这套系统上一个版本。”
“在巴西国家石油公司项目中,因为数据接口不稳定导致非计划停机的详细事故报告,特别是他们事后补救措施乏力的部分。”
“第二,他们去年在印度国家石油公司竞标失败的关键原因分析报告,重点是他们那套‘完全本地化’方案被印度方面否决的官方理由。”
赵工眼神一亮,“没问题!我马上整理要点!”
我的目光转向小王,“小王,”我看着她,“等会儿进去,如果汉斯继续用‘欧盟新规’来搪塞我们。”
“你就直接问他:‘请问韦伯工业去年卖给印度国家石油公司的同类型系统。”
“合同里有没有‘数据完全存储在欧洲数据中心’这一条?”
“据我们所知,印度方面明确拒绝了这种方案,贵公司最终也接受了数据本地存储。’一个字都不要漏,要让他听清楚。”
小王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明亮,之前的恐惧被一种战斗般的兴奋取代:“明白!晓阳姐!我一定原话带到!保证让他听清楚!”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慕尼黑的雪还在下,固执地覆盖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墙面玻璃映着我自己的倒影,还有身后那两个已经重新燃起斗志的伙伴。
心底那团被卑劣点燃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驱散了所有寒意,也烧尽了那一丝动摇。
谈判桌上的僵局还在。暗处的冷箭可能还会射来。但那又怎样?
我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退缩,径直走向那扇象征着艰难谈判的会议室大门。
“时间到了。”我的声音像一声号角。“走吧。该回去‘开会’了。”
我的行动,就是最响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