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这位刚由国资委直接空降到我们分公司的纪检工作负责人,就坐在我对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敲在我那根绷紧的神经上。
“林晓阳,合同管理岗,在这个位置三年了。赵清的事情,”他顿了顿,“你怎么看?”
“很意外,”我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赵总监……她工作一直很专业。合同流程到我这里复核的时候,”
“没发现什么……明显的,能指向问题的疏漏。”这是实话。至少在表面上,那些流程都走得规规矩矩。
“专业?”周锐的表情像是一种无声的冷笑。
“专业的破坏力才更大!长城石化是什么地方?是国家能源安全的命脉之一!”
“不是某些人钻营取巧、里应外合的自留地!”
“合同,林晓阳,你们经手的每一份合同,尤其是涉及核心技术和对外合作的,那是‘隐形国门’!是看不见的防线!”
“守不住,是国家花费巨资、无数科研人员呕心沥血换来的核心技术流失!是我们经济命脉的根基被人家挖松、动摇!”
他的话,带着千钧之力。“隐形国门”……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周组长,”我试图解释一下我们的日常工作。
“合同复核确实有非常固定的流程,从起草、初审、法务核验、到我这里的二次复核,再到领导签字盖章,我们……”
“流程?”他打断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
“流程是用来严格遵守、用来确保万无一失的!不是让你们当挡箭牌、当遮羞布用的!”他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赵清能在你们层层叠叠的流程眼皮子底下搞动作,这说明你们对‘合规’的理解,还停留在走程序、签字、盖章的表面功夫上!”
“安全意识呢?林晓阳,我问你,你们对潜在风险的警惕性呢?”
“对合同条款背后可能隐藏的陷阱的嗅觉呢?都睡着了?还是被按部就班的流程给麻痹了?”
“现在不是开茶话会!”他收回手,目光再次扫过这间不大的办公室。
“赵清是倒下了,但她留下的窟窿,他她能串通的人,她造成的损失,这一切,还没完!”
“整个合同管理岗,整个法务部,现在都站在风口浪尖上!”
“上级派我来,不是走过场,是要刮骨疗毒!彻底清除这种害群之马,重建规矩,重塑这道‘隐形国门’的铜墙铁壁!”
他停顿了一下,“林晓阳,我知道你。从东海炼化出来的,跟着老陈师傅实打实学过几年,做事还算踏实,有股子较真的劲儿。”
“我也是陈师傅带出来的,我知道基础是有的。”他提到老陈师傅,那个在东海时对我严厉又爱护的师傅。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现在,燕山不是东海!这里的斗争,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经济安全、技术安全,敌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可能就是一张熟悉的笑脸,一份看似合理甚至优惠到让你动心的条款!”
“糖衣炮弹打过来的时候,你的流程能替你挡住吗?”
“从今天起,”周锐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合同管理岗,暂停一切日常合同处理业务。全员,包括你林晓阳在内,给我重新学习!”
“放下你们手头所有的杂事!”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这是学习计划。公司章程、国家最新出台的经济安全相关法规、技术保密条例、涉外合作风险防控指南……”
“全部,给我从头到尾,扎扎实实地学!学通,学透!不仅要学条文,更要学里面的精神,学那份警惕性!”
他站起身,“这还不是全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学习的同时,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每一份你们过往经手的重大合同。”
“特别是近三年内涉及核心技术引进、对外技术合作、重大设备采购的合同,全部给我重新过筛子!”
“我要你们每一个人,把‘安全’这两个字,给我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记住,这不是普通的业务学习,这就是战场!”
“你们合同岗,就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的最前沿哨所!”
“这道‘隐形国门’能不能守住,就看你们这些人,能不能真正醒过来!有没有这个担当,有没有这个决心!”
他手握住门把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林晓阳,你也是老陈师傅带出来的兵。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他蒙羞。更别……让国家失望。”
“咔哒。”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他那四个字——“隐形国门”。
重新学习?暂停一切业务?全盘筛查过往合同?这阵仗……太大了!赵清他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那些合同……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飞快掠过几个近期签的大单子:和德国西格玛的设备引进协议;
与新加坡寰宇的催化剂联合研发合同,还有……那份关于西北某油田数据传输技术服务的补充协议。
当时只觉得谈判过程异常艰难,对方在某些数据权限条款上咬得很死。
现在细想起来,那模糊的措辞……会不会……里面就藏着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有些僵硬地把它掏出来。
是法务部那的大群。消息像疯了一样往上刷:
“【紧急通知】@所有人下午三点整,一号大会议室,全员参加‘经济安全及合规强化学习会’。”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迟到。会议重要,请携带纸笔。主讲人:周锐组长。”
刷屏的“收到”下面,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私聊消息提示。
是小刘,平时总是笑嘻嘻地叫我“阳姐”。
她发了一个嚎啕大哭的表情,紧跟着一行字:“阳姐,怎么办啊?我腿都软了……”
“周组长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了……这架势,我们会不会……饭碗不保啊?还是……更糟?”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慌和无助。
恐惧吗?肯定有。饭碗的担忧,前途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紧迫感和……
一丝被点醒的羞愧?把我从那种按部就班、自以为“流程在手,天下我有”的麻木状态里彻底浇醒了。
赵清倒了,这道我们天天守着、却可能从未真正理解的“隐形国门”上,真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我们这些所谓的“守门人”,可能真的……在安逸中睡得太久、太沉了。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回复。
“小刘,别慌。害怕没用。按周组长说的做。学,重新学,往死里学。查,仔细查,用查案子的劲头去查合同。”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是我们该醒醒,把丢掉的责任心和警惕性,一点一点捡起来的时候。”
信息发送成功。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那些密密麻麻、曾经以为无比熟悉的合同条款。
我试图在这纷乱的思绪里理出一点头绪,想着下午那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学习会该带哪些资料、该从哪里开始重新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