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时,脸上的表情是我入职快两年都没见过的。
不是平时催报表的着急,也不是发现流程漏洞时的严肃,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探究和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晓阳,总部急件,人事调动。”
我拿起那份文件,鲜红的公章盖在“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人事调令”下面,白纸黑字砸进眼里:
林晓阳同志:
根据公司业务发展需要,经研究决定,调你至长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燕山分公司(北京)工作,担任法务专员助理岗位。
请于2013年8月15日前报到。
“燕山?北京?”我抬头看张姐,“法务专员助理?张姐,我……我是干后勤行政的啊,这……搞错了吧?”
我学的化工管理,虽然杂七杂八的课都沾点边,可跟法律那是八竿子打不着。
北京?那地方对我来说,除了天安门和长城,剩下的印象全是“远”和“大”。
张姐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人事部老李亲自送过来的,指名道姓,调的就是你林晓阳。文件是总公司直接下的,东海这边只是走个转递流程。”
她顿了顿,“晓阳,这事……有点意思。我私下问了老李一嘴,他嘴巴紧得很,就说了一句话。”她看着我。
“什么话?”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有人看上你这股子较真的劲儿了。’”张姐一字一顿地重复,“就这句,别的死活不肯说。”
“较真?”是说我上次坚持把采购单上那个模糊不清的供应商资质章打回去重盖?
还是那次发现报销单后面附的发票抬头差了一个字,硬是让老刘跑回去重开?
这些不都是按流程办事吗?东海分公司谁不知道行政部流程最严?怎么传到北京去了?
“张姐,我……”一股茫然涌上来。
燕山分公司?那是首都的门面,听说门槛高得很。
法务?我连合同法都没翻过几页。这调令砸得我晕头转向。
“慌什么。”张姐的语气缓和了些。
“调令是真的,岗位也是真的。总部直接点名要人,对你来说,是好事,大平台。”她眼神里那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又浮出来。
“就是……燕山不比东海。凡事多个心眼儿,该较真的时候还得较真,但该……绕一绕的时候,也得学会绕。”
她的话听着是安慰,细品又有点警告的意思。
“有人看上你的较真”——这话背后的意思,张姐没说透。
“我……我知道了,张姐。”我捏着那份文件,感觉重得抬不起手。
“行了,赶紧收拾心情,手头工作该交接的交接。”
“调令来得急,离报到就剩二十天了。”张姐挥挥手,“去吧,找陈师傅也聊聊,以后想见就难喽。”
走出办公室,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可我感觉脚下的路好像突然拐了个陡峭的弯,拐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
北京?法务?我下意识地往厂区走,去找那个能让我稍微定定神的陈师傅。
陈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凑在维修记录本前核对什么。
“陈师傅。”我喊了一声。
陈师傅看见是我,“晓阳啊,有事?脸色怎么这么差?又让张姐催报表了?”他开了句玩笑,把本子合上。
我把那份调令递过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师傅接过去,凑近了看。
好一会儿,陈师傅把调令还给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放安全帽的架子前,拿起他那顶旧安全帽。
那安全帽上洗不掉的痕迹,记录着主人三十年的风风雨雨。
他转过身,把这顶安全帽,郑重地递到我面前。
“晓阳,拿着。”
我愣住了。“陈师傅,这……这是您的……”
“拿着!”陈师傅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由分说地把安全帽塞到我手里。
“首都,”陈师傅看着我,又亮又沉,“责任更大。咱们石油人,甭管在东海炼油,还是去北京搞法务,”
“记住,干好分内的活,这是本分。但还有一条。”
他加重了语气,手指点了点我怀里那顶旧安全帽,“履行职责的同时,护好自己。”
他仿佛在掂量着每一个字的重量:“那地方,不一样。眼睛亮着点,耳朵竖着点。遇事别慌,但也别傻实在。”
他目光看着那顶安全帽。
“这老伙计跟了我三十年,替我挡过掉下来的扳手,也提醒过我脚下打滑的油污。现在,让它跟着你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顶陈旧的蓝色安全帽,内衬上还印着模糊的“陈建军”三个字。
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相当靠前工号。
那些关于北京法务的惶恐、张姐话里话外的暗示带来的不安,似乎都被这顶旧安全帽,暂时压了下去。
“陈师傅……”我只挤得出这几个字。
“行了,去吧。”陈师傅摆摆手,转过身又拿起他的记录本,“好好干。记住我的话。”
午后的阳光明有点刺眼。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地翻出我妈的号码。
北京,首都,听起来风光无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此刻心里的滋味有多复杂。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我妈熟悉的大嗓门。
“阳阳?咋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我跟你说啊,你爸今天买那鱼可新鲜了……”
“妈,”我打断她,“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公司……要调我去北京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我妈炒菜的锅铲声都停了。
“……啥?北京?”几秒钟后,我妈的声音才带着难以置信。
“调你去北京干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去北京能干啥?啥时候走?去多久啊?”她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去燕山分公司,做法务……助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怀里陈师傅那顶旧安全帽,“下个月十五号前报到。”
“法务?我的老天爷!那不是得罪人的活儿吗?北京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阳阳啊,咱能不能跟领导说说,不去啊?”
“你在东海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我妈的声音带着质问,背景里我爸似乎在急切地问着什么。
我握着手机,听着千里之外父母交织的担忧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的絮叨。
北京城的巨大轮廓和“法务专员助理”这个陌生的头衔沉沉地压在心口。
帽衬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和陈师傅那句沉甸甸的“护好自己”,在耳边反复回响。
有人看上我的“较真”?这顶承载了三十年风雨的旧帽子……这趟北上的路,前方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