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那沉甸甸的手掌和那句“该在的,一个都不能少”的分量还压在肩上,新的“任务”就砸了下来。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得尖锐。
“林晓阳,立刻到我办公室!”张姐的声音比演习时的还要严厉。
我吸了口气,推开那扇玻璃门。
张姐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头发,一丝不苟。
“下午两点,国资委领导带队视察。”她语速飞快,“重点看催化二区和成品油码头。你,全程陪同记录。”
我愣住了:“我?记录?”我一个小小助理,还是刚捅了大篓子的那种。
张姐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熟悉严苛:“人手不够。陈师傅带检修组在抢修上周故障的脱硫塔,李姐孩子高烧请假。”
“除了你,还有谁?”她啪地合上镜子。
“去行政仓库领一套新工装,L号的。还有……”她上下打量我。
“你这头发,下午给我盘起来,领口,袖口,给我扣严实了!”
“张姐,我穿自己的……”我试图挣扎一下,看了眼我那身不太合身的工装。
“不行!”张姐打断我,“你代表的是分公司形象!”
“必须统一新工装,要精神!”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硬纸盒,“里面是领巾,蓝色那条。戴上!”
下午一点五十,厂区门口。
我穿着崭新的工装,布料硬邦邦的(合成纤维与涤棉混纺的防静电工装)。
最难受的是脖子,那条蓝色领巾,我别扭地扯了又扯,总觉得它下一秒就会歪掉。
“别动它!”张姐快步走过来,拍掉我肩膀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灰,“站直了!精神点!领导车来了!”
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办公楼前。
几位领导下车,分公司王副总满面春风地迎上去握手寒暄。
空气里都充斥着一种“庄重”的气息。
王副总引着领导们往催化二走,张姐立刻把我往前一推:“小林,跟上王副总,做好记录!机灵点!”
我抱着笔记本和笔,紧跟在领导队伍的末尾。
催化二区,巨大的反应釜轰鸣震耳。
领导们在王副总的介绍中,频频点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我努力伸长耳朵,在本子上记录着断断续续的关键词:“产能提升”、“环保达标”、“技术革新”……
“王副总,这里的工人操作环境,安全防护措施都很到位啊!”一位领导看着操作平台上的工人说到。
平台上的工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和防护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仪表盘。
“是的是的!我们一直把安全生产放在首位!”王副总笑容可掬。
“所有员工都经过严格培训,劳保用品配备齐全!小张,是吧?”他忽然扭头看向张姐。
张姐立刻接口:“是!王总!安全规程月月考,劳保发放台账清晰!”
队伍继续移动,从反应釜区走向成品油泵房。
连接两个区域的是一条架在半空、布满各种粗细管道的狭窄栈桥。
忽然,走在我前面的一位领导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一晃!
“小心!”我下意识地喊出声,同时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我的手臂用力托住了他的胳膊,避免了一场可能的摔倒。
“哎呀!谢谢,谢谢小同志!”那位领导站稳后,对我露出感激的笑。
我也松了口气,刚想回应一个微笑,就感觉脚下猛地一滑……
“啊!”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下去!
右半边身子狠狠砸在栈桥地板上,笔记本和笔脱手飞出老远。
世界安静了一瞬。
“小林!”张姐的关切声几乎破音。
几位领导也围了过来,脸上是惊讶和关切。那个被我扶住的领导更是连声问:“小同志,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我脑子嗡嗡作响,一半是疼,一半是巨大的窘迫。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手掌和右边裤腿,沾上了些黑乎乎的油污。
那崭新工装,瞬间变得惨不忍睹。
更糟的是,那条象征着“形象”的蓝色领巾,此刻歪在脖子上,也沾上了油污。
“我……我没事……”我忍着膝盖和手肘的钝痛,狼狈不堪地试图站起来。
形象?此刻我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
“快!去医务室看看!”王副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是冲着张姐,“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
“是是是!王副总!我马上处理!”张姐她几步冲过来,想伸手扶我。
低声说到:“你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场合……”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巨大的羞耻感和委屈堵在喉咙里。我只是想扶人……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到了我面前。
我愕然抬头。
是刚才操作平台上的一个工人师傅,四十岁上下,安全帽下露出花白的鬓角。
他不知何时从旁边的扶梯爬上了栈桥。
他没看领导们,只看着我,眼神很朴实。
“丫头,摔疼没?先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点地方口音,却让人感觉很踏实。”
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把我拉了起来。
“谢谢……谢谢师傅。”我声音还有些茫然。
他摇摇头,没说话。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条旧毛巾。
“给,别嫌弃,”他把毛巾塞到我手里,“擦擦手和脸。这油不好洗,先用这个对付下。”
我愣在原地。这毛巾,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干净。
领导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王副总皱着眉,张着嘴想说什么。
那位被我扶过的领导则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
“老王,安全无小事,细节更要抓实啊!”另一位领导拍了拍王副总的肩膀,意味深长。
王副总连连点头:“是,是!一定加强!马上整改!小张!通知下去,这条栈桥立刻加装防滑垫!马上!”
“是!王副总!”张姐赶紧应声。
“丫头,干活仔细点,走路看着点。”
递毛巾的工人师傅又低声对我说了一句,然后朝领导们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利落地爬下扶梯,回到他的仪表盘前。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我攥着那条旧毛巾,它虽然擦不干净我衣服上的油污,却像一瓢温水,浇在我被羞耻和冰冷包裹的心上。
我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象征“形象”,现在却狼狈不堪的“蓝领巾”。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小林!还愣着干什么!先去处理一下。”
张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的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责备般的关切。
我抹了把脸,用那旧毛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