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暮色四合,畅春园的小泉子传来消息,康熙爷醒了,急召四爷和八爷。
适时,胤禛正在陪弘煜弘昕玩九连环。
两个孩子穿着舒适柔软的寝衣,盘着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阿玛解九连环。
听到御前太监的声音,弘煜和弘昕都竖起了小脑瓜,张望着看恭敬等候着的小泉子。
稚嫩的声音响起。
弘煜漆黑的眼睛看向胤禛,说:“阿玛,是皇玛法醒了吗?”
胤禛“嗯”了一声,说:“你们早点睡,阿玛回来检查。”
弘煜又问:“我和弟弟可以去看看吗?”
弘昕也点了点头,附和哥哥的话。
胤禛想了一会儿,说:“等阿玛回来,听话。”
一旁,刘小泉笑呵呵地劝着说:“万岁爷挂念两个小阿哥,想来明日便会召见,小阿哥不妨再等等。”
他暗暗对着四爷摇了摇头,万岁爷刚醒来,发了大怒,此时不宜带两位小阿哥去万岁爷跟前。
弘煜和弘昕随了仪欣的性格,脾气好又不倔强,积极争取想做的事情,被拒绝也不会觉得沮丧。
“好~”
弘昕拿着九连环,递给哥哥,催促他玩九连环,让阿玛自己去看看皇玛法吧。
胤禛对着苏培盛吩咐道:“跟福晋说一声,今夜不用等本王回来,让她早些歇息。”
弘昕挺起胸脯,任重而道远,搭话说:“阿玛!放心吧!我和哥哥会照顾好额娘的,你快去吧。”
胤禛忍俊不禁,笑了一声,蹲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学着仪欣的语气,表扬他们说:
“家中有弘煜和弘昕在,阿玛总是安心许多。”
两个孩子骄傲地找不着北。
什么?他们已经发挥这么大作用了吗?
震惊!小小年纪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康熙昏迷以后,不在九经三事殿处理政务,住在畅春园的清溪书屋。
那里地理位置很好。
清溪书屋位于畅春园的东北部,具体位置在太朴轩的东侧,通过一条石径可以到达。
这个寝宫清幽僻静,周围有山环水抱的自然景观,虽然不设围墙,但布局巧妙,舒适而又贴近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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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适合养病。
圆明园离清溪书屋很近胤禛到的时候胤禩还没有来。
见到胤禛康熙怒目圆睁手背上青筋阵阵招了招手让他上前来。
床榻边是打翻的药碗还有不明的水渍奴才们跪了一地寝殿内安静到死气沉沉的。
胤禛一撩衣袍利落跪在了康熙的床前激动地红着眼说:“阿玛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儿子了。”
康熙喘着沉重的气还算是慈爱地说:“我的儿附耳过来。”
胤禛缓缓乖顺俯下身子。
康熙喉咙里溢出狠厉又凶残的声音说:“静嫔张氏
他的后宫竟然出来不伦苟且之事。
他越来越暴怒怒意倾泻而出磅礴又充满压迫感。
压不住声音康熙攥住胤禛的手腕忍不住气得发抖低吼了一句:“八福晋郭络罗氏赐死。”
他声音不小清溪书屋的奴才都听见了他们把头低得更低难以置信他们听到的话。
万岁爷口谕赐死明媒正娶上了皇家玉牒的皇子嫡福晋。
说这话的时候胤禩刚到清溪书屋他险些折膝跪下去梁九功见八爷到了小跑着进去禀告。
“万岁爷八爷到了。”
“让他给朕滚进来”康熙捶了捶龙榻“滚进来跪着。”
胤禩进来就跪了下去。
“皇阿玛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胤禩将脑袋伏到地上“皇阿玛要保重龙体儿臣夜夜诵经为皇阿玛祈福只愿皇阿玛万福金安。”
“你夜夜祈福你的福晋却是蛇蝎心肠怕是夜夜美梦盼朕驾鹤西去好离开京城四处招摇!”
“皇阿玛姚虞不是那样的人。”胤禩咬牙替姚虞辩解眸色一暗心道皇阿玛果然是知道了。
“孽障!”康熙将玉石的枕头推下去却没有砸到胤禩他的手还是有点哆嗦晕倒的后遗症就这样。
胤禩磕头求饶:“皇阿玛儿臣该死儿臣该死。”
胤禛跪着没有附和也没有什么表情胤禩来的巧康熙根本没注意到胤禛根本没有答应赐死姚虞。
刚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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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还是难掩虚弱,他如今很惜命,吩咐御前太监将所有值守的太医都请过来,
然后,命令胤禩在清溪书屋外跪着。
“是,儿臣遵旨。
胤禩穿着一件绣**龙的青色常服,脊背挺直,低着头跪在清溪书屋的殿前,御前的奴才和太医人来人往。
就看着这位天之骄子落魄罚跪。
殿内,胤禛给康熙喂了药,扶着康熙慢慢躺下,他的两指搭在康熙的手腕上,垂眸默了一瞬。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人有生死,世间万物皆有规律,谁也躲不掉。
釜沸,鱼翔,弹石,解索,屋漏,虾游;都是非常美的名字,但是他们组合在一起还有一个名字"七绝脉"。
回光返照,皇阿玛活不了多久了。
胤禛缩回手,指尖微微蜷缩,孝顺地替康熙掖了掖被角,面露担忧说:“皇阿玛,您要保重身子啊。
到这种境地,大有人之将死的意味,他对自己的继承人很满意,略有慈爱地摸了摸胤禛的侧脸,说:
“这段时间,朝政上的事情辛苦你了,做的不错。
胤禛笑了笑,声音又轻又温顺:“儿子承阿玛教导,自然不能丢了阿玛的面子。
康熙眼皮有些沉,拍了拍胤禛的手,说:“明日将弘煜和弘昕抱过来,陪陪朕。
“好。胤禛说,“那两个小的整日念叨着陪皇阿玛看折子。
康熙虚弱扬了扬唇角,思索了好长时间,他昏迷的这段时日,梦里一直都想着一件事情,见到胤禛才说出来。
康熙:“快过年了吧?
胤禛:“是,还有一个半月。
康熙提着气吩咐说:“今年过年便留在畅春园吧,将那两个小的接过来,让他们陪朕过个年,朕准备齐全一些。
“好。胤禛一下下点头,应和康熙的话,“儿子都去安排。
“好孩子,去吧,不用守着朕。
康熙又摸了摸胤禛的脸,像是对待一个稚儿孩童一般耐心温柔。
胤禛用脸颊蹭了蹭康熙的手心,说:“儿子明日带您闹人的孙子来看您。
“不闹人,朕很喜欢你给朕生的那两个孙子。
康熙又摆了摆手,最终眯着眼睛昏昏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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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轻手轻脚地退出寝殿,才发现天上下起了小雨。
秋雨是很寒凉的,落在青石板砖上,青石板砖坚硬又冰冷。
胤禩就低着头跪在那里。
他惹怒了康熙,御前的太监甚至连把伞都不敢送。
奴才们都在屋檐下避雨,他们都清楚,万岁爷想不起来叫起,八爷怕是要在雨夜里跪一整晚了。
“王爷,您慢着些。”梁九功替胤禛撑着伞,哈腰说,“外面有雨,您当心打湿衣裳,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两个小太监给胤禛推开门。
“多谢。”胤禛淡淡道了句谢,就算给梁九功一个脸面。
他撑着伞缓缓下了台阶,黑靴踩在青石板砖上,不避风雨地走到了浑身淋湿的胤禩面前。
“四哥,动手吧,我只要姚虞活着。”胤禩弯下腰,“求你。”
……
秋雨下了一整夜。
清晨,胤禩是被抬回去的,抬回去之后就高烧不退。
府医来了一趟又一趟,还是降不下去身上的温度。
“不必管了,去吧。”
胤禩呼出的气都是潮热的,他偏头看着府医手上的银针,治与不治又有什么差别,他看着有人在床榻前晃悠,脑袋很疼。
老九的声音突然响起:“什么不必管了?八哥病成这样,八嫂怎么没在床前伺候着?”
他由两名小厮扶着进来,被胤禛打了一顿,养了好几个月都没养利索,身子跟裹了棉絮一样无力。
“胤禟。”胤禩让他闭嘴,解释说,“你八嫂最近身子不适,她过来难免过了病气,是我不让她来的。”
胤禟根本不信。
八哥对八嫂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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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怀,八嫂就对八哥有多冷淡。
肯定是八嫂不想来。
“八哥对八嫂还真是情根深种,”胤禟冷哼,“我去找她,把她叫过来。”
胤禩撑着床榻坐起来,呵斥一句:“胤禟,你给我回来。”
他眼前模糊不清,撩开被衾却发现自己仅着寝衣,衣衫不整浑身无力,起身就被府医重新按回床榻。
“去拦住他!”胤禩慌忙吩咐小厮,又吼了一声府医,“你想干什么?”
府医:“八爷不想把腿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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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暂时不要下地。
下着雨跪了一夜,腿还能动,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他是不会看着他的病人找死的,这是他的医德。
胤禩摸了摸疼痛到麻木的双腿,在挣扎着想下床就跪到了床榻边,脑袋一黑,一霎那就晕了过去。
小厮怎么可能拦得住九爷。
老九怒气冲冲就到了姚虞的院子里,质问姚虞身为妻子,为何不去照顾重病卧床的夫君,就差指着鼻子骂姚虞不守妇道。
他对胤禩和姚虞之间的事看在眼里,他早就不满了。
吃过胤禛送来的解药,姚虞的病情稳定一些,可气色还是很差,唇色苍白又单薄瘦弱。
她不咸不淡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胤禟,靠着炕几的软枕,说:“放肆。
“放肆?胤禟嗤笑,“弟弟哪有八嫂放肆,八嫂做出那些事情,八哥都容你活着,你不该感恩戴德吗?
姚虞:“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容不得你来指手画脚。
她喘了口气。
“胤禟,我做妻子如何,倒也容不得你来指责我,我对不起谁,郭络罗姚虞可没有对不起你吧?
胤禟一下子熄了火。
做嫂子这一点,八嫂没有任何差错。
在他圈禁养蜂夹道时,八嫂忙前忙后照料他的妻妾子嗣,从前长袖善舞,不仅给八哥联络人脉,连他做生意都帮了不少忙。
见他不说话了,姚虞冷笑一声,吩咐大丫鬟送客。
老九不走:“八嫂,你去看看八哥吧,好不好,他真的很可怜。
“他见到你会很高兴的,八哥现在无欲无求,唯一就是求你给他点好脸色。
“昨天夜里,八哥不知道哪里触怒了皇阿玛,外面下着雨,他在雨里跪了一整夜,清早都是被抬回来的,如今高烧不退,自己躺着。
“八嫂,你去看看八哥好不好,他肯定可高兴了。
胤禟的口吻满是哀求。
姚虞说:“你回去养伤吧。
胤禟不占理,胡搅蛮缠央求的招数也试过了,他胸闷气短,觉得心里和身上很不舒服。
两个小厮将九爷送回他自己的卫秀园。
这边,胤禩昏迷又高烧不退,膝盖的瘀血冰敷和针灸都难以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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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大概已然睡了一整日。
他昏昏沉沉醒过来,看到床榻边模糊的一个人影,觉得自己又做梦了,于是,他苦涩背过身去。
“把药喝了。”姚虞出声。
胤禩猛得翻身,爬着坐起来,特别委屈难耐地唤了一声:“姚虞.”
姚虞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装,粉黛未施,头上简单簪了两支银钗,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化掉。
把药递给他。
胤禩又觉得自己在做梦了,他垂着眼睛说:“我到处都疼,能不能喂我喝药?”
他确实没说假话,骨头缝里都是那种酸痛感。
一勺勺喂他是不可能的,姚虞端着药碗,放到他唇边,胤禩低着头将就着喝光药,喝着喝着就有苦咸的眼泪顺着汤药咽进喉咙里。
他和她刚成亲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正是入朝课业兼攻的时候,他忙得没时间用膳,半夜胃疼难忍,姚虞亲手给他熬粥,一点点喂给他。
他说,好吃。
后来,他再上朝,姚虞每日都会早起给他熬茯苓粥,一熬就是七年,七年好长啊,他好混蛋。
胤禩就缠在回忆里,喝光了药就在愣神,直到姚虞冷淡说:“让小厮伺候你用些茯苓粥,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