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答得上来。
是啊，拿什么诏？
她蒋丽华坐在那把偷来的椅子上，拿什么诏安一个本该坐在那里的人？
“假的。”苏禾说，“必然是假的。”
苏明轩点头：
“臣也这么想。
可他们打着白旗出来，满天下都看着……若我们当场翻脸，这名声……”
“名声？”苏禾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妖妃还在乎名声？”
苏明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禾又看向城楼方向。
远远的，能看见那队人已经出了城门，白旗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像招魂的幡。
她忽然想起魏宸。
那个永远站在阴影里的人，那个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让人后背发凉的人。
这种招数，不像蒋丽华的手笔，她没那个脑子。
是魏宸。
一定是魏宸。
可他为什么要出这种昏招？
诏安？谁都知道这是假的。
难道他以为她会蠢到上这种当？
除非……
除非这诏安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
苏禾心里猛地一缩。
两个孩子。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
单简最先发现她的异样，或者说，单简也察觉到了根本。
如果诏安是假，那真意是什么？诱她出去？杀她？
不对，蒋丽华知道她不会轻易露面。
那诱的是什么？
两个孩子。
一定是两个孩子。
可是，孩子在大哥那里，必定是安全的……吧？
没有亲眼所见。
那天传了消息后，就再没有消息传来。
若大哥已经被俘了呢？若城里的人都出事了呢？
哪怕几率再小。
可苏禾控制不住去想。
她敢不敢赌？她敢不敢不露面？
她不敢。
那是她的命。
“陛下，”苏明轩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咱们不能动。
您一动，就中了套了。”
苏禾没说话。
她知道苏明轩说得对。
她知道这是陷阱。
她知道那个孩子十有八九是假的。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想起老大板着脸说“娘，我保护你”，想起小的那个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苏明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去了。
苏禾站在原地，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你最怕什么？
她当时说，怕死。
现在才知道，她最怕的，是活着的煎熬。
城楼下，那队打着白旗的人越来越近。
为首的一个举着明黄色的卷轴，声音尖细，尖细得刺耳：
“奉天承运，女皇诏曰：朕承天命，悯念苍生，不忍兵戈相见、生灵涂炭。
蒋氏本为先帝旧人，虽有悖逆之行，朕念其孕育皇子有功……特允归顺……”
苏禾听着，嘴角那点冷笑越来越深。
孕育皇子有功。
这理由找的，真是脸都不要了。
谁不知道魏宸不孕不育，这天下就白琉璃一个种？
如今拿这个当借口……真是讽刺。
可讽刺过后，她心头却猛地一凛。
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这个。
除非——这是故意在提醒她。
孩子，才是目的。
她的孩子。
她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现在成了那个女人诏安的筹码。
不，不是筹码，是饵。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痕。
很快，单简回来了。
脸色铁青。
他走到苏禾跟前，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
“他们说，两位皇子在宫中安好。
女皇愿以皇子为使，亲至阵前与您相见……只要您肯受诏，女皇愿与您共治天下。”
共治天下。
苏禾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听得周围的人都低下了头。
“好一个共治天下。”她说，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偷了我的位置，偷了我的孩子，现在跟我说共治天下？”
苏禾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红逼回去。
“他们什么时候来？”
“说是……后日午时，阵前相见。”
后日午时。
苏禾抬头看天。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快过去了。
“传令下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人后撤三里，让出阵前空地。”
“禾儿！”
单简猛地跨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他看着她，眼眶都红了：
“那是陷阱！你明知道那是陷阱！”
苏禾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忽然问：“若是你呢？”
单简愣住。
“若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你，对面那两个孩子，你不确定大哥是不是还活着，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已经落入敌手。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要用两个孩子来换你露面，你去，还是不去？”
单简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会去，我会等，我会查清楚再说。
可他看着苏禾的眼睛，那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是他的孩子。
若今日是他，他也会去。
任何人都拦不住。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禾没再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往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去找几个眼力好的。
明日给我盯着那两个孩子。
我要知道，到底是不是他们。”
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单简站在原地，手攥得咯咯响。
他不能让心爱的人出事。
她不能出事。
孩子也不能出事。任何一个出事都不行。
等苏禾走远，他猛地转身，看向苏明轩。
没说话，只一个眼神。
苏明轩就跟了上去。
孔钰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姐夫怎么对一个马夫如此唯命是从？
疯了吧？
不对……那个眼神，那个气势，那绝不是一个马夫该有的东西。
他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不行，他得去看看。
到底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