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静思轩内。
陈设清雅,茶水温热,侍女垂首而立,看似恭敬,实则每一道目光都带着监视的意味。
苏禾并不在意。
她安然落座,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投向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一方天空。
时间,她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意料之外的“东风”。
不急,再等等。
至于明轩……他是个聪明人,明珠既然获救,那么她必定会将那句话带回去。
只要等到单简来此处,他们就不会输!
当然,苏禾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此刻,看着送上来的饭菜被下了软骨素,她装作不知,一口一口将他们吃的干干净净。
夜色,终于浓稠如墨苏禾知道,时机到了。
室内,苏禾闭目静\坐于床榻之上,呼吸匀长,仿佛已陷入沉睡。
门外守着的两名健壮仆妇笃定,送来的晚膳她吃得分毫不剩,此刻药力应当早已发作。
她们得了吩咐,只需看住这位大人物,莫让她胡乱走动,更别提踏出这小院半步。
软骨散入腹,任你是何方神圣,也只能瘫软如泥,何来力气反抗?
然而,她们错估了苏禾。
药是好药,无色无味,混在鲜美的汤里极难分辨。
可她是谁?敢和阎王抢人的神医。
更何况普通的毒药根本就奈何不了她。
她在等,等夜深,等人静,等那些看守者因笃定而松懈。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苏禾倏然睁开眼,悄然下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那两个仆妇,靠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机会!
“走水了!走水了!”
院外突然响起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那两个打盹的仆妇被热浪和浓烟惊醒,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往外逃,哪里还顾得上看守犯人?
苏禾点燃火后,用浸湿的帕子掩住口鼻,趁着最初的混乱和浓烟的遮蔽,如同最灵巧的狸猫,闪身从火焰尚未完全封死的后窗翻了出去!
冷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炙热和烟尘。
她辨明方向,毫不迟疑地朝着记忆中人迹相对稀少、通往府邸深处人工湖的方向疾奔!
身后的静思轩已成一片火海,映红了半边天空,整个苏府彻底被惊动,锣声、呼喊声、泼水声、哭叫声乱作一团。
这混乱,正是她最好的掩护。
然而,苏家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
显然,苏承宗对“看守”她这件事极为上心,除了明面的仆妇,还有暗中的护院。
“那边!有人影!”
“抓住她!!”
几声厉喝从侧前方传来,几条矫健的黑影从暗处扑出,手持棍棒刀鞘,封住了去路,他们训练有素,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家丁。
苏禾心下一沉,硬闯,胜算渺茫。
她猛地折身,冲向旁边一片茂密的竹林,试图借助地形周旋。
可护院紧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就在耳后!
就在她即将被逼出竹林,暴露在开阔地带时,前方,人工湖畔,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嶙峋假山石后,水面突然无声地破开!
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探了出来,乌黑的发丝紧贴着脸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星的子夜。
明珠!
她似乎也刚到不久,正警惕地观察岸上情况,恰好与狼狈冲来的苏禾视线撞个正着!
姐妹俩目光交汇的刹那,无需任何言语。
明珠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决绝,她猛地朝苏禾伸出手!
“长姐!这边!”
苏禾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力气,纵身朝着那片幽暗的水面扑去!
“噗通!”
水花溅起,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
几乎同时,护院们也冲到了湖边。
“跳湖了!”
“快!下去抓!”
有人作势要往下跳,然而,就在这一刻“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原始暴戾的兽吼,如同平地惊雷,陡然在湖畔炸响!
这吼声饱含威慑与怒意,穿透混乱的人声与远处的救火喧嚣,直击灵魂,让所有听到的人瞬间血液凝固,头皮发麻!
那些追兵瞬间因为这声嘶吼停止上前。
“是那只吃人的凶兽!它来了?!”
他们惊恐万状,阵脚大乱,哪里还顾得上下水追人?
混乱中,明珠已牢牢抓住了苏禾的手臂。
她水性极好,加之早有准备,拖着有些脱力的长姐,如同两条游鱼,迅速沉入水下,朝着假山底部一个极其隐蔽、被水草半掩的洞口潜去。
那是她儿时发现的“狗洞”,通往暗渠,通往南米江,通往生路。
水下黑暗而冰冷,只能依靠触觉和微弱的水流方向辨别路径。
明珠在前引路,苏禾紧随其后,姐妹俩的手紧紧相扣。
身后,岸上的混乱、兽吼、人声、火光……渐渐模糊、远去,最终被潺潺的水流声彻底吞没。
前方,是漫长的、未知的黑暗水道。
但紧握的手心传来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可冰冷的暗流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
苏禾的体力在迅速流失。
之前的奔逃、紧张让她的四肢逐渐沉重。
每一次划水都变得艰难,胸口因缺氧而憋闷疼痛。
冰冷的水不断带走体温,寒意侵入骨髓,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明珠敏锐地察觉到了长姐的状态。
她更紧地握住苏禾的手,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尽可能地减少水流阻力,同时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前方的石壁,寻找着记忆中那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处本应向右的岔道口,被上游冲下的杂物和疯长的水草堵住了大半。
明珠试图清理,却发现那堵塞远比看上去牢固。
时间紧迫,追兵虽被花花暂时阻隔,但苏府发现她们从水路逃脱只是时间问题。
南米江上下游必然会被封锁搜索。
“长姐,前面堵了,我们得走左边!”
明珠凑近苏禾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冰冷的湖水让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苏禾已无暇细想,只能点头。
左边水道似乎更为宽阔,水流也略显湍急。
两人被水流挟裹着向前,彻底偏离了原本通往预定上岸点的路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禾几乎要失去意识,仅凭本能机械划动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
“哗啦!”
两人终于破水而出,剧烈地咳嗽、喘息,贪婪地吞咽着冰冷但自由的空气。
但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南米江岸,而是一处极为隐蔽的水潭。
“这是哪里?”
苏禾声音沙哑,环顾四周。
明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警惕地扫视:
“不是我们原定的地方……水流把我们带偏了。
听,远处好像有水声,更大的水声,南米江应该就在附近。
但这里……”
她指向溪流下游:
“像是一个废弃的引水渠出口,通向……”
她的话音未落,一阵隐隐约约的狗吠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带着乡间土狗特有的警觉和喧闹。
有狗吠,意味着附近有人家。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希望。
偏离路线意味着未知的风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处。
追兵大概率会沿着南米江主要河道和预定路线搜索,这种隐蔽的支流末端村落,反而可能成为灯下黑。
“不能留在这里,水太冷,你会受不住的。”
明珠当机立断,率先爬上岸边湿滑的石头,然后将几乎脱力的苏禾拉了上来。
两人浑身湿透,衣物紧贴在身上,不住地滴着水,在深秋的寒夜里瑟瑟发抖。
她们沿着溪流,踩着湿滑的鹅卵石和淤泥,小心翼翼地向下游摸去。
狗吠声越来越清晰,间或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人语,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小的、看起来颇为贫瘠的村落依偎在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屋,零星亮着几盏如豆的油灯光芒。
村落的一侧,便是奔腾的南米江,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势汹汹。
此刻,村口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几支火把晃动着,映出几个村民打扮的汉子,他们手持鱼叉、棍棒,正围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气氛显得有些紧张。
狗就在他们脚边狂吠,朝着苏禾和明珠藏身的芦苇丛方向。
“不对劲,” 明珠压低声音,将苏禾往阴影里又拉了拉,“他们好像……在戒备什么。”
苏禾眯起眼,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
她注意到,那些村民虽然衣着简陋,但站姿和握持“武器”的方式,隐隐带着一种训练痕迹,绝非普通农夫。
而且,村落的位置太巧了,正好卡在南米江这个拐弯的隐蔽处,易守难攻,却又能监视上下游……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苏禾脑海。
“这里可能不是普通村落。”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锐意,“或许是某个势力的隐秘据点,甚至……是水匪的巢穴外围。”
明珠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拳头。
刚出虎穴,难道又入狼窝?
就在这时,村口那群人中,一个看似头领的壮汉挥了挥手,狗吠声被呵斥着压低下去。
他朝着芦苇丛的方向,朗声开口,声音粗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边的朋友,水里爬上来的吧?
别藏了,这十里八乡的水路、旱路,没什么能瞒过俺们’黑水村’的眼。
是落难的路人,还是……惹了麻烦的贵人?”
火把的光,朝着芦苇丛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