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明眼中的蓝色光圈渐熄，位于她对面的布兰温也是如此。
路北嘉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她观察着二人的状态，手边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其上显示“人格锁功能第三次突破试验”。
她倒是什么都没记，如果不依靠脑机，她也看不见他们在虚拟数据结界中的遭遇。
她最大的职责就是应付突发情况——好在意外并没有发生。
“差不多了。”布兰温扶住额头，并不看林薇明，“时间有限，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真和初代面对面，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林薇明点头，目光尚未从布兰温脸上移开：“多谢。这一次我有更好地控制反击的方法与力度，但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还不是为了承载那些黑客软件和病毒给你加点难度。”布兰温放下手，“我刚刚把它们删了个一干二净，用不着你担心。”
路北嘉顺嘴翻译：“他不希望你太顾虑他。”
“你们人类总是喜欢多嘴。”布兰温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蓝可颜销毁后，布兰温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看谁都不爽的气息愈发浓重，本就不多的好脸色也变得少之又少。
蓝可颜暂时不能和人类死亡时一样埋葬，她是厄里克研究所的遗产，也是辉光财团罪行的证据。她的机体被封存在特防部的那天，布兰温独自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像尊雕像，谁也劝不走。
林薇明认识他已有不短的时间，再加上曾经无意中看过他在旧买主那里的回忆，知道他其实是重情重义的类型，尤其重视他们这些机器人同类，只是极度不喜欢表现出来。
她试图寻找布兰温能够接受的安慰方式：“我必须顾及你的状况，毕竟日后我可能还会留在特防部一段时间，或许有些时刻依旧需要你的帮助。”
布兰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对她的话语无动于衷。
室内安静了几十秒，他才回应：“我又不和你们一起去归尘，能出什么意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别盯着我看了，让人不自在。人类，我说的也包括你。”
他索性直接起身：“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林薇明和路北嘉目送他离开。
路北嘉耸肩：“性格别扭的家伙就是这样。”
“习惯了。”林薇明说，“路博士，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路北嘉在林薇明被送去训练基地后不久就出院了，目前病情稳定，尚未复发。为着人格锁功能的安装与试验，她是从特殊隔离点被接过来的，待会将原样被特防官送回去。
她们一起走出这间位于特防部科技司内的临时实验室。
特防部里很安静，同时有一种肃穆的氛围萦绕在各处。
这是他们进入归尘向初代发起总攻之前的最后一日。
定下作战的日期后，特防部在这一日给了所有成员自由的时间，让他们如有机会，就去见一见亲朋好友，因此现在留在部里的人不算太多。
林薇明把路北嘉送到了一楼大厅。
路北嘉回头看她：“薇明，你……”
“我会注意安全。”林薇明对她笑笑。
与初代交手，根本不是安全不安全的问题，但她还能说什么呢？
路北嘉也深知这一点，事到如今，她对林薇明的叮嘱不过是提供一些情绪价值，而她又不擅长这些，想叮嘱对方的话反而在脑子里纠缠成一团，卡在嘴边不知从何说起。
她看了看一直在等她的那位特防官。最后，她只能像对待妹妹一样，抬手摸摸林薇明的发顶：“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很快。”林薇明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到时候又得麻烦你修修补补。”
“那你可得知道管控开始后我手里的材料就只减不增了，要是受了太多伤，我这的材料不够你用。”路北嘉强行打起精神，尽量不向林薇明展现内心的不安。
林薇明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路北嘉跟着那位特防官消失在视野里，转身走向电梯。
结束了人格锁功能的最后一次测试，这个下午她没有别的任务。
送走路北嘉，她更不需要去见其他的朋友——毕竟明日他们都会聚集在同一个战场上。
当下除了办公室和训练室，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还有人同她一样。
孟燃真在特防部的天台席地而坐，手里捧着的保温杯还在徐徐冒着热气。
林薇明从他身后探出头：“你怎么在这？”
空气里到处都是零素能量，虽然特防官常年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但对人类来说，非必要时间还是待在有空气净化器的特防部室内比较好。
他等着她紧挨着自己坐下：“你的试验结束了？”
“嗯，很顺利。”她回答。
“我去了一趟生科院旧址。”他说，“接着去给离开生科院后去世的家人们扫了墓。”
这些年来，除了他好像没人去看过他们。
不过也是……他们远没有他这么幸运，没等到病情稳定活着离开医院的大有人在，更别提建立多少人际关系了。
他本该坚定必胜的信念，站在他们的墓前却又忍不住想，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看他们。
孟燃真闭了闭眼，试图将这种令人沮丧的想法抛在脑后，他看向林薇明：“我有向他们提起你，他们要是都还活着，肯定都会觉得你很酷，可惜他们不能亲眼见到你。”
她看得出来，他笑得勉强。最近她在许多人脸上都看过类似的表情。
“下次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她看着他。
“那要是有机会，就跟你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孟燃真低头向手中的杯子吹气，林薇明忽然凑得近了些，随即皱起眉：“很苦。”
大部分人类都不会喜欢这种味道吧？她猜测。
“没关系，我习惯啦。”他说完就把其中的药一饮而尽。
“其实……”孟燃真突然拉长了声调，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去年追踪温彦的时候，我还隐瞒了一件事。”
似乎这杯药在各方面都拥有治愈力，他已经恢复了常态，那双眼睛里带着丝狡黠，正期待着她道出谜底。
看他这副模样似乎不算什么严肃的事。
林薇明回想了一遍那段经历，不配合地调侃道：“我看你是那时撒了太多谎，现在终于想好怎么圆了。”
“才不是这回事！”孟燃真清了清嗓子，“当时捡到那把狙击枪，我对你说的是什么来着？”
“你在军校时枪法成绩还说得过去。”她淡然地复述。
“其实不是‘说得过去’。”他得意洋洋，“是第一名哦。所以不是撒谎，是谦虚！”
林薇明无奈又好笑：“那你现在怎么不谦虚了？”
“我就是想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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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地方嘛。”他有些懊恼，“就是忽然想起来……算了，你还是别放心上。”
“就算你是倒数第一，也不会影响我喜欢你啊。”
她带着些许不解，说话却相当直白，孟燃真毫无防备，好像一下被噎住，在她的目光下耳朵隐隐有些发热。
“你怎么了？”她问。
当事机器人并没有意识到一记直球的效果。
“下次别这样突然犯规了。”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更何况她又不会脸红，太不公平了！
犯规？林薇明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她从孟燃真的反应推测，他并不反感她这么说话。
对感情的探索，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眼见孟燃真心情大好，她把手伸向口袋，打算说点正事。
“这个，给你。”她拉过他的手，将一枚U盘放进他的掌心。
孟燃真疑惑地看她。
“部里发的名牌是留给大家的。”林薇明解释，“这是单独留给你的。”
他看着手中的东西：“我情愿你什么都不给我。”
比起畸变物，初代才是最危险的敌人，但没有一个人能陪同林薇明作战，她把它交给他，大概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总是告诉他们会胜利，但一定也在担心吧。
“只是以防万一。”她安慰道，“布兰温说，我可能会在与初代交手后失去记忆，如果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是‘你是谁’的话，你岂不是会很伤心？用连接脑机的方式又可能对人类的大脑有害，所以我就做了这个。”
“你骗我。”孟燃真盯着她，“丢失记忆算是好结果了，对不对？”
林薇明躲开了他的目光。
“我原本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畏惧，我有大家都没有的能力，也不会被轻易摧毁。”她说，“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也会害怕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大家。你应该……能理解。
“如果我死在初代的手里，或者和她同归于尽，这里面的数据其实……足够再创造一个新的我，虽然佘栖的技术已经丢失，但布兰温和路博士说不定能开发出无实体版本的。”
“不。”孟燃真打断她，“我不会用上这个，布兰温和路北嘉也不会同意。林薇明就只有一个，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会再现。
“而且你也不会死的。该害怕的人应该是我，我就是个脆弱的人类……”
林薇明抱住了他。
“我知道了，是我想错了。”她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带着它，权当是个我做的护身符好了，毕竟里面有我很多珍贵的回忆。
“就像你不希望用上它，我也不想看见你名牌里储存的东西。所以，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孟燃真攥紧了那枚U盘，它在他的手心里，冰凉又坚硬。
“你要相信，林薇明的‘明’是明天的‘明’。”他说。
备战的最后一日很快就过去，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但特防部在天未亮时已灯火通明。
“我就不说多余的话了。”叶其卓笔直地站在办公桌边，“希望我收作战总结汇报的时候，一份都不会少。”
“准备好了吧，各位。”周星晓问。
她摘下了胸前的名牌。
他们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将各自的名牌留在了办公桌上。
“零号小组全员，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