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韩乐抬起眼来，满脸诧异，又听韩纪正声道：“我身为宗主，教管不力，同样棍责五十。”
韩静韩乐开口想劝，话未说出，韩纪眼风已冷冷自二人脸上扫过。二人哪敢再言，只得一个立刻赶去通知执剑长老，一个引着韩纪韩月往戒律堂走去。
玉决明赶到之时，戒律堂当值的所有弟子都已被带到大门外，戒律堂内除去执刑的弟子与监刑的长老外，空无一人。
韩纪与韩月脱去服制，身着单衣，正对着寒山宗开山祖师塑像拜倒在青石板地上。
寒风吹拂之下，两人的脊柱都一块一块地凸显出来，像是磨损的弓脊。
执刑的是两个年轻弟子，平日里最多也只是打过一些翻墙喝酒的弟子，此刻拿着刑棍对着宗主与执法长老，半晌也不敢落下棍去。
玉决明快步走入庭院之中，两名弟子如见救星一般退到一旁。
他焦急道：“师姐，你——”
韩纪头也未抬，冷冷道：“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玉决明又看向韩月，道：“韩月——”
韩月亦道：“要打就打，别磨磨蹭蹭的。”
见状，玉决明也无可奈何。
两名弟子硬着头皮站上前来，举起手中刑棍，朝二人背上打落。
方打得两下，韩纪忽然道：“用力！再敢偷懒，就由我来打你们五十棍！”
莫说五十棍，便是韩纪真朝两个弟子打出一棍，他们哪里还能有命在。此言一出，二人只得壮着胆子，使劲全力挥舞刑棍。
二十棍落下，一道道血痕在白衣上浮现，二人扶着地面的手已在颤抖。
待到五十棍落下，两个人都已晕了过去。
玉决明立刻冲上前将韩纪抱起，监刑的长老也已将韩月背在背上，奔向丹药房。
韩纪没有昏迷太久，刚上完药，她便醒了。
玉决明守在她床头，轻轻叹道：“你这副身子现下可谓是千疮百孔，纵使是钢筋铁骨，也不能这样折腾。更何况，你也只是血肉之躯。”
韩纪右手撑着床板艰难坐起，苦笑无言。
玉决明将一碗汤药递到韩纪手边，只道：“我知你喝不下，但若想伤快点好，就得喝下。”
韩纪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出乎意料地没有呕吐，叫玉决明微微松了口气。
韩纪闭上眼睛，说道：“你派几个弟子去小泉镇打听打听徐家的人的现状，如有必要，出手救下徐世清的妻女。”说完这句话，她似是疲乏至极，倚着床头便要睡着了，无力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出去罢。”
玉决明虽还有许多话想同她说，但终究还是站起身来，接过汤碗走出房门。
韩纪侧耳听着他的脚步声，在确定他已经走入竹林的那一刹，控制不住地将方才喝下的汤药尽数吐入花盆之中。
背上的伤，手上的伤，以及胸前隐隐作痛的箭镞，如同万千只蚂蚁一般蚕食她的身躯，可韩纪偏偏要在忍受这种痛苦的过程中才能觅得内心的半点安宁。
在床上歇息了两三日，背上的伤口总算愈合了些许，韩纪便又坐在大殿上处理门中事务。
殿内，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近日寒山宗内需要韩纪定夺的事情。
“宗主，新弟子修行已达半年，已按照您的吩咐进行了宗门小考，这是此次小考成绩排名，后面是为他们选派新的教习师傅，您看看是否合适。”
韩纪翻开名册，看了片刻，点头道：“就这样办。”
顿了一顿，她蹙眉道：“阿昭离世之后，他的弟子是如何处置的？”
玉决明上前一步道：“阿昭门下弟子共有八名，现下都暂由我带着。宗主放心，我待他们一定如待自己的亲传弟子一般。现下各个长老都已收徒，唯独您还没有弟子，要不要从此次宗门小考中选出一二，拜入您门下？”
众长老纷纷附和。
玉决明见韩纪不语，补充道：“此次宗门小考中有两名弟子并列头甲，其中有个弟子天资很好，我觉得宗主可以看看他。”
韩纪沉思半晌，缓缓摇头道：“我目前无心收徒，此事再议吧。”
玉决明却坚定道：“宗主，人就在殿外候着，您好歹见见。”
玉决明虽为执剑长老，但毕竟先前曾于明霞宫担任二宫主一职，寒山宗内难免有些人不服他。如今他再三坚持要让韩纪见见那名弟子，韩纪也不好推却，无奈道：“叫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身着外门弟子服制，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快步走入大殿之中，朝韩纪躬身行礼道：“弟子齐翎，拜见宗主。”
声音清脆，步伐稳健，似是一只落在檐上的雏燕。
韩纪倚着座椅，抬眸瞧他，只道：“执剑长老说你天资很好，抬头让我瞧瞧。”
齐翎闻言慢慢抬起头来，眸子黑亮，眼尾细长，右眼边恰有一点通红的泪痣。
这实在是个很俊俏的少年，亦实在是个很有天资的少年。
韩纪覆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桌角，眸光闪动，半晌道：“你的名字起得很好，人也确实很有天资，按照以往，我确实应当收你做弟子。”
她如此说，便是不会收。
齐翎闪烁着亮光的眸子渐渐沉了下去，面上也露出些许忧郁懊悔之色。
他年纪尚小，还不懂得如何隐藏内心的情绪，见韩纪不收自己，只以为是自己天资愚笨，未曾得入宗主法眼，当即蹙起眉头，朝韩纪哀哀地望去一眼，低声道：“宗主，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好，你为什么不收我做弟子？”
这样的目光，这样哀伤的目光韩纪曾在另一人身上见到过；这样质问的言语，也曾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说出。
昏暗无光的困仙水狱中，那人昂起首来，黑亮的眼睛布满血丝，质问她。
“我把心都剖给你了，你为什么不爱我？”
韩纪瞧见这一眼，听见这句话，只觉自己的心似乎被谁伸出手去重重一握，如同热水流过头顶时窒息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几乎想颤抖着说出内心的回答。
可说了有什么用？
她这样一个虚伪至极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爱？
她不过戴罪之身将死之人，有什么资格收徒？
在韩纪开口回答之前，便已有长老出言指责齐翎。
“宗主说不收就是不收，作为弟子知晓即可，怎敢多问，对宗主无礼？”
齐翎也知晓自己说错话，连忙跪在殿下，道：“弟子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心中并无对宗主的半分不敬，还望宗主见谅。”
韩纪抬手让他起来，淡淡道：“我不收你，自然有我的考量，日后你就知道了。”话毕，她沉思一瞬，又道：“不过日后你如果有什么修行上的问题无法解决，也可来竹林小院找我。”
齐翎面上浮起笑容，忙道：“多谢宗主，弟子记得了！”
他话还没说完，远方的天空中忽然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道金鹤令穿过寒山山门结界，落进大殿之中。
玉苍派掌门楚淮生于昨夜离世，享年一百五十六岁，丧仪定在三日之后。
韩纪到万春山下时，玉苍派中正传来阵阵哭声。
楚淮生一生扶危救困，救死扶伤，为人又甚是忠厚，不论是仙门还是凡间都有许多人仰慕他的善名前来祭奠，因而灵堂之中，来往哭泣之人络绎不绝。
韩纪行至灵前，燃香吊祭，围观众人之中，有一猎户见她单手焚香，单手施礼，出言指责。
“这女子是什么人？单手执香，不知礼数，未免也太不敬了。”
身侧之人见他是普通百姓，便低声道：“这可是韩纪，今日她能来都已经很出人意料了。她曾经一剑将仙门道盟的群英殿劈成两半，单手执香又算得了什么？”
猎户便蹙眉问：“韩纪？没听说过，很了不起么？”
另一人同他解释：“韩纪你都没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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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她是寒山宗宗主，又是神谕剑主，如果她愿意，道盟盟主恐怕都得让她做。”
猎户依旧不满道：“她再厉害又能怎么样？死者为大，她既然来了，就得规规矩矩上香，如此失礼，还当什么宗主，我要同她说道说道。”说罢就要走上前去。
已有人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回，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同她说道？她可不是楚掌门那么温和慈悲的人，你要是惹急了她，她动手杀你，这满殿的仙门中人可没一个能救得了你的！”
亦有人附和道：“你上去骂她，她倒不一定会杀你，但是她门下弟子揍你是一定的！仙门中人遇见她都得绕路走，更何况你这小胳膊小腿，她轻轻扭一下，你这身子板都得咔嚓了。”
韩纪折身朝说话之人看去。
猎户见她看来，自己捂住嘴巴，小声嘀咕道：“她为什么看我？”
一旁的仙门中人对上韩纪的目光，面色涨红，冷汗连连，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声音，道：“她听见了你个蠢货别说了。”
猎户瞪大眼睛，小声道：“这么远我还捂着嘴她居然都听见了？你们是不是在耍我？她怎么可能听见？”
韩纪道：“我听见了。”
方才小声嘀咕的三个仙门中人与猎户一齐沉默。
一个仙门中人下意识地站在猎户身前，躬身行礼道：“韩宗主，上次仙门道盟一别，真是好久不见，您瞧着又——”
他本想夸韩纪风采依旧，道行精进，可抬起头来才发现韩纪鬓边华发早生，面容憔悴，脸颊瘦削，愣了愣，下意识接道：“——又瘦了。”
韩纪来此本为祭奠故人，亦知自己单手焚香颇为失礼，因此并不恼怒，转身说话不过是觉得这猎户性格纯直，说话率真，想着逗他一逗，如今见几个人都僵立原地，如临大敌，不免觉得有些无趣，抬脚往灵堂外面走去。
走出十余步，她便撞见正在花园中同江素卿说话的卫朔。
二人自落星院一别后便未说过一句话，困仙水狱外相见时韩纪一心挂在洛渭身上，亦未正眼瞧他，如今陡然相见，她忽然发现卫朔这段时间内又长高了一些，人虽然消瘦了，但更显清俊，像雨中颤动的一支白梨花。
韩纪下意识转身要走，却被卫朔喊住。
“楚师妹——韩宗主留步。”
他身处玉苍，竟下意识像从前一般喊她楚师妹。
韩纪亦想起重生后他不知自己身份，在人人避她如过街老鼠之时屡次出手相助，又想起仙门道盟竹林之中，他身负重伤却仍竭尽全力带着自己奔逃时的情形。脚步一顿，卫朔已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尾音甚至有些颤抖。
韩纪正欲回绝，目光扫过他的脸，恰见日头斜照，昏黄的日光落在他脸上，随风飘动的花枝自他肩头垂落，好似她与他在嘉州城徐府那棵海棠树下相见之景。
她心生不忍，便同他走到一处僻静所在。
此时日落西山，漫天夕阳，覆着漫山灵幡，凄美异常。
韩纪怔怔地瞧着漫天夕阳，直至卫朔开口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卫朔道：“韩宗主，我对不住你。落星院那天是我发了失心疯，只要你别再怪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韩纪偏头瞧他，面上无悲无喜，却终究软了声音，宽慰道：“你是仙门弟子，捉拿妖族本就是你分内之事，谈何对得住对不住，此事以后别再挂在心上了。”
卫朔诧异道：“你……你不怪我了？”
韩纪苦笑道：“我又有何脸面怪你。”
卫朔面露哀伤之色，抿唇不语。
韩纪前行十余步至断崖之前，正欲跃下万春山，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卫朔大喊道：“韩宗主！”
韩纪以为卫朔还有话要说，心知自己对他无意，应当速速抽身，不再给他留念想，却不料卫朔下一句便喊道：“洛……仙门道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