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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他想回家

作者:扶山一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百年前,寒山宗山门封闭之时,韩月不过七岁,还未到下山历练的时间。现如今,韩纪重开寒山宗山门,韩月在山门中打理诸多事宜,也并未正式下山历练。可以说,她从未杀过人。


    但这一次,韩纪在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杀意。


    那些绑缚在韩月身上的引绳一根根断裂,弓弦拉紧,箭羽震颤。


    韩纪蹙眉看着她,悲痛的目光中透露出无限的怜惜。


    忽然间,韩纪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妖气很淡,因为洛渭离得还很远,但他确实是正在朝望月峡赶来。


    嗤的一声轻响,洛渭踏在细雪之上,韩纪循声望去,已见茫茫落雪中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她尚未来得及阻止,便听得身后传来噔的颤响,弓弦绷紧,箭在弦上。


    一支灵箭飞掠过韩纪肩头,破开重重雪浪,朝洛渭疾飞而去。


    洛渭只觉自己似乎被什么锁定了,立时遍体生寒,浑身毛发竖起,抬眼看去,只见一支灵箭朝自己射来,势如破竹,杀气腾腾。


    他当即后退回身,试图避开这一箭,可这灵箭仿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无论他如何腾移闪躲,箭镞始终追着他的咽喉咬来,无论他身前是山石还是树木,都被灵箭刺穿。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竟要被这只飞箭激出妖身。


    正在他准备唤出忘情剑,接下这一箭时,一个身影自雪浪中冲出,伸手握住了箭杆。强大的灵力在洛渭眼前交锋,雪浪千层,白烟四起,鲜血滴落在地。


    那只灵箭在洛渭咽喉一寸之前停住,锋利的箭镞在月下泛着寒光。


    洛渭心有余悸,重重吐了一口气,余光扫过韩纪正在流血的手,道:“你的手——”


    他的话还未说完,韩纪便朝他轻轻摇头,柔声道:“我没事,你回万法妖宗,这段时间先不要来寒山宗。”


    洛渭闻见不远处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也听见了弟子们的哭嚎声,他已知韩昭之死,自然也猜到自己半妖的身份恐怕会被寒山宗门人针对。


    他是不怕被人针对的,但他害怕让韩纪为难,正如他此刻明知有风险还要来此,只是怕韩纪过于伤心。


    他心疼地看着韩纪手中渗出的鲜血,忙道:“飞鹰族毕竟是妖族,我可以帮忙查到他们具体位置,也可以帮你找到凶手。”


    灵箭被韩纪捏碎,她轻声道:“这是寒山宗的事情,我会解决好的,你先回去解决万法妖宗的事情,时机合适,我会去找你。”


    韩纪语气坚决,洛渭只能转身离去。


    他去得很快,身影眨眼便到了天边,韩纪转过身,用自己的咽喉挡住搭在弦上的灵箭。


    长弓拉成满月,箭镞泛着寒芒。


    韩月扣弦夹箭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她的目光自月下那一点黑影缓缓移到韩纪面庞上,浑身发颤,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让我杀他!一定是他杀了阿昭!我要替阿昭报仇!我要杀光他们!”


    韩纪瞧着她几近癫狂的模样,目露怜惜道:“不是他杀的,今天他一直与我在一处。”


    被恨意染红的眼睛直视着韩纪的目光,韩月厉声道:“他与你在一处,只能说明不是他亲手杀的!他是万法妖宗宗主,他手底下难道还能没人么?还是说,你明知是他——”


    韩月的话没有说完,只因韩纪的面色已沉下去。她的眸光变得冰冷狠厉,瞬也不瞬地瞧着韩月,道:“如果你不信我,你大可去问韩言,看看我所言是真是假。”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韩月终于收了弓箭。她看见雪地上滴落的红血,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说,似大梦初醒一般掉转身往韩昭尸身奔去,未奔几步,一口血喷出,仆跌倒地。


    抢在她砸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前韩纪搀住了她,几个一直观望着的弟子连忙赶上前来,将她背在肩上。


    韩纪一步步走回韩昭身侧,扶起韩昭冰冷冻僵的尸身,余光瞥见他垂落的右手。


    众弟子也都望见了。


    望月峡自寒山宗仅有五百里路,韩昭死时,跪立的方向正是寒山宗的方向,右手依然紧握着寒山宗玉牌。


    他想回家。


    他至死都想回家。


    韩纪呼吸一滞,只觉自己正在咽下一把带血的匕首,这匕首划破她的咽喉,食管,顺血而下,直至胃中,将她划得支离破碎,肠穿肚烂。


    她伸手合上韩昭的双眼,如小时候那般将他背在背上,轻声道:“阿昭,我们回家。”


    她此时才发觉韩昭看上去那么高大、健壮的身躯,实际上只有一点点重量。


    一百年,他并没有长大很多,也没有变得更重,可为什么,她背着他,却几乎要站不住了。


    天将破晓之时,韩纪背着韩昭回了寒山宗。


    山风骤起,积雪飞扬,无边无际的竹林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好似万千人一同哭泣。


    韩月醒来后强打着精神为韩昭整理仪容,将那些射入身体的箭镞,碎裂的刀片,以及各类暗器从他的身体之中挖出。


    紧闭的门里,每传来一声钢铁之物坠地的脆响,院内嚎哭的弟子声音就又大了一分。


    韩通韩博不知哭晕了多少次,醒来多少次,每每被送回弟子院里,过不了多久又互相搀扶着跪到院里。


    韩言快步走进院中,双眼通红,颤声道:“宗主,我遵照您的命令带着弟子赶到云山岛,发现飞鹰族已在半年前搬离了那处,现下具体位置还未查出。”


    韩纪坐在门前石阶上,轻轻擦拭着沾满鲜血的长命剑,待到长命剑上最后一点凝固的鲜血被擦干净,她收剑入鞘,抬眼看向韩言,冷冷道:“日落前查清楚飞鹰族总坛的具体位置,锁住所有出口,谁伤了阿昭,谁就要偿命。”


    韩言道:“是。”说罢,他往屋内望了一眼,伸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又急忙走出院中。


    灵堂内,灵柩之中,韩昭穿着韩月亲手缝制的衣裳静静睡着。他身上所有的血渍都被韩月亲手擦去,所有裂开的伤痕亦被她以灵力抹去,此刻韩昭躺在灵柩里,面容祥和,竟好似睡着了一般。


    只是人死如灯灭,灯还会亮,死了的人却永远不会再回来。


    韩纪将长命剑轻轻放在韩昭身侧,最后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退出灵堂,望着即将下坠的太阳。


    良久,她扶着立柱缓缓下蹲,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倘若她再仔细一些,倘若她能分辨出徐伯的谎话,韩昭可能就不会死。


    倘若她再警惕一些,倘若她不让韩昭查清寒道余孽,韩昭可能就不会死。


    倘若她……倘若她早点发觉韩昭失踪之事,韩昭可能就不会死。


    可倘若是这世上最苦涩,最难咽下的两个字,无论韩纪如何后悔,如何痛苦,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韩昭并没有分离心魂情魄,这世上并无他的重生之道。


    韩纪只能不断咀嚼着过往的每一个日夜,不断品尝着失去至亲之人的苦楚。


    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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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落下去了,韩纪又立在了寒风冷雪之中。


    韩言自廊下奔至她身侧,作揖道:“宗主,飞鹰族现下正藏身于翼望山中,寒山宗弟子已守住各个出口——”


    他语声一顿,韩纪移眸望向他。


    韩言继续道:“寒山宗弟子发现了仙门道盟的守卫,打探得知,先前仙门道盟遇袭,决明真人重伤之事,也与飞鹰族有关,现下明盟主应该已经到了。”


    韩纪双眉紧锁,目露寒光,缓缓道:“我知道了。”说罢,便往山外走去。走了几步,发觉韩言跟着她,她停住脚步,望着他哭得肿胀的双眼,垂眸道:“阿昭是你师父,你心中一定很难过,去看看他吧。”说罢飞身出山,往翼望山奔去。


    云岚轻似练,月华薄如水,砂岩红甚血,青松绿于玉。


    寒夜之中的翼望山,如同一块镶嵌在大地血肉中的绿宝石,在夜色之中散出无尽的光华。而在那块绿宝石之中,一座占据了半个翼望山的宫殿正沉浸在欢歌笑语之中,酒肉之香混着红梅之香翻出院墙,声乐之美随着舞姬轻旋跃出宫殿。


    明琮一带着守卫隐匿身形潜在两侧的山壁之上,只待子时一到,即刻攻入殿中。


    她双目出神地凝视着殿中灯火,忽觉颈后一寒,偏转过头,却见韩纪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冰冷的眸子越过她的肩膀,望向殿中。


    明琮一蹙眉疑道:“韩宗主,你怎么会在此处?”


    韩纪什么也没有说,她右手下握,寒夜之中,一柄长剑凝于掌心。


    下一刹,神谕落在宫殿上空,殿内灯火霎时熄灭,万千金线自神谕剑下蔓出,眨眼之间,金线钻入翼望山下,绵延十余里后,又束回神谕剑剑柄之中。


    殿中的欢笑声停住了,数十个黑影冲至院里,仰首瞧着悬停在半空中的神谕剑,面色骤然大变。


    寒山宗金光伏魔阵,是妖皆杀,不论善恶,只进不出。


    他们惶恐地望着黑黢黢的粘稠得像血液一般的夜空,企图找到布阵之人,可这简直是无用功,只因他们在看见神谕剑的那一刻就知道布阵之人是谁。


    找到她又能如何?


    愤怒,惊恐又能如何?


    难道这世上有谁能在韩纪手下博得生机么?


    冰冷淡漠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响起,韩纪缓缓道:“一炷香,交出凶手。”


    黑影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瞧见了山壁之上挺立的人影。她几乎已与黑沉的夜空融为一体了,在风中飞舞的满头青丝在月光下仿若无情的冰线。


    他们纷纷嘶声大吼道:“韩纪,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与寒山宗近日无冤,往日无仇,听不懂你的话!”


    亦有黑影已经浑身发抖,两股战战,失声问道:“你……你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那声音又在夜空中响起。


    “袭击韩玉的凶手,杀害韩昭的凶手,不管是筹谋还是协助,就算只是听闻,我全都要。”


    殿内传来一阵骚动。


    “飞鹰族不曾参与此事,不清楚!”


    “说我们参与,你有证据么?”


    “若是交不出来,你想怎么样?”


    韩纪听着他们的话,心中又浮现韩玉惨白的脸,韩昭圆睁的双眼,当即冷冷道:“一炷香的时间,你们交不出凶手也可同父母,师父,长辈说说遗言。”


    她顿了一顿,忽然笑道:“问问她们,我韩纪做事,何时需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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