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书房内只剩下颜向军一人，他缓缓坐回宽大的太师椅，眉宇间却再无先前的沉静。手指不自觉地叩击着硬木扶手，节奏时轻时重，透出几分罕见的纷乱。
莫天扬……这个原本在他眼中，不过是偶然救过孙女、或许只会在若曦青春记忆里留下一抹淡痕的乡下青年，此刻却像一颗坠入深潭的卵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手握能让戈壁泛绿、荒山生茵的种植奇术，酿出比传统名酿更令人称绝的“凝露”与“屠苏”，身边竟还悄然聚集着“血狼”旧部这等顶尖战力……这般人物，岂是一句“不简单”便能轻易概括？
“血狼”……
颜向军合上双眼，记忆深处一些尘封的档案与代号隐约浮现。那是一把真正的国之利刃，战功赫赫，却也因作风过于凌厉、行动时常游走于灰色边缘，终遭敌对势力精心设伏，核心精英折损殆尽，不得不黯然解散。
其成员星散四方，大多沉寂于市井。万万没想到，在远离权力中心的青木山脚下，竟还有这样一群人，以如此方式重新集结，且锋芒未钝，利齿犹存。
他们选择跟随莫天扬，是偶然的际遇，还是嗅到了这年轻人身上某种尚未显山露水的特质的质？莫天扬对他们过往的辉煌与随之而来的凶险，又究竟知晓几分？
颜向军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相框上。照片里，颜若曦笑靥如花，青春烂漫。孙女对那小子念念不忘的心思，他这做爷爷的岂会看不明白？原本只当作年少情窦初开的一段插曲，门第云泥之别，时间自会冲淡一切。可如今……局面变得复杂了。
倘若莫天扬仅是个有些运气和本事的乡村能人，颜家尚可从容考量，甚至俯视以待。但一旦与“血狼”旧部牵扯上，性质便截然不同。
“血狼”旧部袭杀“眼镜蛇”的人，背后究竟是私怨，还是未曾熄灭的职责之火？无论属于哪一种，都意味着莫天扬与他所在的青木村，已有一只脚踩进了充满未知与危机的漩涡之中。
让若曦远离？以那丫头的倔强心性，强行阻拦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更重要的是，颜向军心底有种隐约却日渐清晰的预感——青木村正在发生和即将掀开的一切，其重要性或许远超表面所见。无论是那些近乎神奇的物产，还是围绕其所汇聚的暗流，都可能牵涉到更深、更远的脉络。
“也罢。”
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果决之色。
“是龙是虫，终须直面风浪才能见分晓。有‘血狼’旧部在侧，若曦的安危短期内倒可无虞。至于其他……颜坤。”
守候在门外的颜坤应声而入。
“青木村那边，把我们的人撤回来。”颜向军吩咐道。
颜坤微微一怔：“老爷子，不再继续盯着了？莫天扬和‘血狼’那边……”
“正因可能是‘血狼’，才更需撤离。”
颜向军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深沉如古井。
“那是一群真正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狼，嗅觉之敏锐，远超寻常。继续近距离窥探，一旦被他们判定为敌非友，反而徒增麻烦。保持远距离、有限度的关注即可。”
“是。”
“另外，”颜向军略作沉吟，“找个妥当的方式，给若曦稍稍透点风声。让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青木村，眼下并不太平。不必说得太细，点到即止。看看那丫头的反应，也……让她自己先有个准备。”
颜坤立刻领会——这既是含蓄的提醒与保护，或许，也是一种默许的观察。“明白了，我会妥善安排。”
颜坤悄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颜向军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秋夜的凉气拂面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涩气息。
青木村，莫天扬……
这个名字，如今在颜家掌舵人的心中，分量已截然不同。他不再仅仅是孙女口中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念想，而是隐约搅动了多方棋局、身边蛰伏着神秘力量的潜在关键。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场起于青木山脚的微风，看来，注定要吹向更远、更不可测的境地，其势也必将愈来愈急。
青木村，夜幕低垂。
莫天扬送走了最后一批商议事情的曹勇、胡标等人，关上院门，将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他站在院子里，略作沉吟，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排亮着灯光的平房——王海龙他们的住所。
每晚，只要没有轮值任务，周明那几个后来的兄弟，总喜欢聚到王海龙的屋里，喝茶、闲聊，话题从当年的训练轶事到眼下村里的琐碎，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无需言明的默契与亲近。
莫天扬的脚步在寂静的夜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推开王海龙住所虚掩的房门时，屋里正弥漫着茶叶的醇苦气味和男人们低沉的谈笑。他的突然出现，让屋内的气氛为之一静。
不仅周明等人感到意外，连王海龙、李国强、徐明辉这三个最早跟着他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他们了解莫天扬的习惯，若非紧要之事，他极少在晚上特意过来打扰他们兄弟相聚。
周明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明白了什么，纷纷起身：“老板。”招呼声里带着敬意，也带着识趣的意味，准备先行离开。
莫天扬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略显拥挤的房间里扫过，顿了顿，开口道：“海哥，你这屋子小了点儿。地下仓库有大空间，我明天让人收拾出来，地方宽敞，也僻静。以后你们有事商量，或者……兄弟们想活动活动筋骨，都方便。”
王海龙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既是为他们提供更合适的聚集点，也是为周明这些新来的、仍需保持状态的老兵提供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训练场地。“行，明天我带他们去看看。”
周明几人眼中闪过感激，再次点头示意，安静地鱼贯而出。李国强跟出去，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无异状，才转身回来，对莫天扬点了点头，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最核心的四人。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天扬，是不是有什么事？”李国强直接问道，徐明辉也紧盯着莫天扬。
莫天扬在空出的椅子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今天来的那几个人，底细不明，但你们心里有数。”
王海龙三人面色严肃地点头。王海龙沉声接过话头：“从他们出现到离开，我们一直在想。那两个人，绝不是雇佣兵，他们身上的味道……和我们一样，是正儿八经的军营里淬炼出来的。他们来青木村，目标很可能就是你。如果真是‘隐龙’的人，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万一不是……”
“这正是我担心的。”莫天扬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所以我打算，明天进一趟山。”
三人闻言，心头都是一凛。他们瞬间明白了莫天扬的意图——引蛇出洞。
王海龙眉头紧锁：“你想单独进山，把他们引出来？这太冒险了！”
“山里是我的地盘。”
莫天扬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们若真是冲我来的，见我独自进山，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是敌是友，在山里才能看得分明。如果是敌人……”他眼中寒光微闪，“山里解决问题，最干净，也最不会牵连村子。”
王海龙、李国强、徐明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但同时也有一丝无奈的理解。
他们是最早见识莫天扬在山林中如何如鱼得水的人。当初那个身体素质出众的青年，经过这一年多难以言喻的成长与磨砺，如今在山林间的机变与战力，连他们这些老手也不敢轻言必胜。
尤其是他那手神出鬼没的弓弩技艺，加上大青、青峰、青羽那三只灵性十足、堪比最佳助手的伙伴，在山林之中，他确实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我们跟着，目标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李国强声音干涩，说出了现实的困境。
徐明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天扬，你得答应我们，没有绝对的把握，决不能硬拼。山里情况复杂，对方底细不明，一切以安全为重。”
莫天迎上他们关切而沉重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莽撞。”
“对了，他们是不是冲着你们过来？”
王海龙三人微微一愣，下意识摇摇头，“不可能，周明他们都是正常退役，过来这么短的时间，没有人会注意他们。”
不过下一刻，王海龙脸色微变，他眼眸闪烁不断，深吸口气，“天扬，你说的有点道理，他们也有可能是冲着我们过来。”
“难道咱们暴露了？”
王海龙摇摇头，“没有，不过周明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天扬这边忙碌，普通人看不出来，可和咱们一样的人绝对能看出来，明天和大家伙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