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远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第三次整理自己的领带。深蓝色的西装一丝不苟地贴合在他挺拔的身躯上，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满足的光芒。今天是他的女儿崔小舟获得省级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庆功宴，作为东山市重点高中的副校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奖项的分量。
"明远，客人们都快到齐了。"妻子林静走过来轻声提醒。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医院主任医师的气质让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崔明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已经布置好的宴会厅。正中央悬挂着红色横幅——"热烈祝贺崔小舟同学荣获省数学竞赛一等奖"，旁边是女儿捧着奖杯的照片放大版。二十张圆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菜单和印有女儿获奖照片的纪念卡片。
"小舟呢？"崔明远问道。
"在休息室，说再复习一会儿错题集。"林静回答，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崔明远皱起眉头："今天这种日子还看什么错题集？去叫她出来，客人们都是冲她来的。"
林静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休息室走去。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的景象让她愣在了原地——崔小舟确实捧着书，但不是数学错题集，而是一本《西方美术史》，正专注地临摹着书中的一幅油画。
"妈！"崔小舟慌忙合上书本，但已经来不及了。十七岁的少女有着遗传自母亲的精致五官，但眼神中多了几分父亲般的锐利，此刻却满是惊慌。
林静快步走进来关上门："小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你爸爸为了这场庆功宴准备了一个月。"
崔小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知道...只是数学题做累了想换换脑子。"
"那本书是哪来的？"林静盯着女儿手中精装的艺术书籍。
"图书馆借的..."崔小舟的声音越来越小，"妈，你别告诉爸爸。"
林静看着女儿恳求的眼神，心软了下来。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女儿马尾辫上有些松动的发圈："把书收好，补个妆就出来吧。你爸爸请了很多教育界的领导，别让他失望。"
崔小舟点点头，迅速将书塞进书包最底层，从包里拿出数学错题集摆在桌上显眼位置。林静看着女儿熟练的动作，胸口泛起一阵酸楚。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崔明远站在话筒前，声音洪亮："各位领导、同事、亲朋好友，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参加小女的庆功宴..."
崔小舟跟在母亲身后走进来，立刻成为全场焦点。她穿着父亲挑选的浅蓝色连衣裙，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向每一位宾客点头致意。没有人会想到，十分钟前这个"数学天才"还在偷偷临摹梵高的《星空》。
"...小舟这次能获得省一等奖，与她平时的刻苦努力分不开。"崔明远继续着他的演讲，"作为教育工作者，我深知天赋固然重要，但后天的严格训练才是成功的关键。小舟从小学开始就坚持每天额外做两小时数学题，节假日也不例外..."
崔小舟站在父亲身旁，笑容僵硬。她记得那些被剥夺的周末，记得因为一道题做错而被罚站的两小时，记得父亲书房里那面贴满她每次考试成绩的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宴会厅角落的一桌——那是她特别邀请的几个同学，其中包括她最好的朋友陈雨晴。
陈雨晴正冲她挤眼睛，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崔小舟嘴角的笑意这才真实了几分。陈雨晴是班上少数几个知道她秘密的人——那个藏在数学奖状背后的，关于画笔和颜料的秘密。
"...下面请小舟分享一下她的学习心得。"崔明远的声音将崔小舟拉回现实。
她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演讲稿是父亲昨晚修改过三遍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经过精心设计。"首先感谢各位长辈的关心和支持..."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首排练过无数次的曲子。
演讲结束后，宾客们开始用餐。崔明远带着女儿一桌一桌敬酒，接受祝贺。教育局的王副局长拍着崔明远的肩膀："老崔啊，你不仅是学校的教学能手，家教也这么成功，真是让人佩服！"
"哪里哪里，主要还是孩子自己争气。"崔明远谦虚道，但眉宇间的自豪掩饰不住。
崔小舟机械地重复着感谢的话，直到来到同学那桌才稍稍放松。陈雨晴拉着她坐下："大学霸，今天可真是风光无限啊。"
"别取笑我了。"崔小舟小声说，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
"说真的，你考虑过美院的事情了吗？"陈雨晴压低声音问道。
崔小舟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别提了，不可能的。我爸已经给我规划好了——北大数学系，然后出国深造。"
"但那是你的人生啊！"陈雨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
崔小舟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今天别说这个。"
宴会接近尾声时，崔明远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走到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回来时脸色明显变得严肃。"小舟，准备一下，李校长说要亲自见见你。"
崔小舟心里一紧。李校长是父亲的上司，东山市教育界的风云人物。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林静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李校长是个六十多岁的长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这就是我们的小天才啊，"他上下打量着崔小舟，"听你父亲说，你目标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
崔小舟还没回答，崔明远已经接过了话头："是的李校长，小舟已经进入了国家集训队的选拔名单，下个月就去北京参加培训。"
"好，好啊！"李校长满意地点头，"我们东山已经很多年没出过国际奥赛奖牌了，小崔啊，这可是你教育生涯的一大亮点！"
崔小舟感到一阵眩晕。国家集训队？父亲什么时候替她做的决定？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母亲轻轻拉住了手。
回家的路上，车内的气氛异常沉默。崔明远专注地开车，林静看着窗外闪过的街灯，崔小舟则低头摆弄着手机——实际上是在偷偷查看艺术类公众号的更新。
"小舟，"崔明远突然开口，"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放学后直接去我办公室，我找了数学组的几位老师专门给你做奥赛辅导。"
崔小舟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但是...我周二和周四有社团活动。"
"什么社团比奥赛还重要？"崔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数学兴趣小组。"崔小舟撒谎道，心跳加速。实际上那是学校新成立的艺术社团，她好不容易才说服母亲签字同意的。
崔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以后所有社团活动暂停。李校长今天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我们全家的荣誉。"
崔小舟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反驳。她看向母亲寻求帮助，但林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现在顶撞父亲。
回到家，崔小舟立刻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锁上门，从书包最底层抽出那本《西方美术史》，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间夹着她最近画的几张素描——校园里的梧桐树，母亲侧脸的轮廓，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父亲皱眉批改试卷的肖像。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快速勾勒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呼吸。门外传来父亲的脚步声，她迅速将画纸塞进抽屉，换上了数学练习册。
"小舟，开门。"崔明远的声音不容拒绝。
崔小舟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父亲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这是近五年国际奥赛的真题，从今晚开始，每天额外做一套。"
"爸，今天已经很晚了..."崔小舟试图争取。
"获奖选手都是每天只睡六小时。"崔明远打断她，"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崔小舟接过那沓沉重的试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她想起上周美术老师对她说的话："小舟，你的色彩感觉很有天赋，如果系统学习..."当时她只能苦笑着摇头，说自己的未来已经被安排好了。
崔明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补充道："对了，李校长答应亲自写推荐信给你申请北大。别辜负大家的期望。"
门关上后，崔小舟呆立在原地，手中的试卷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书桌上的台灯照在数学奖杯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她突然想起陈雨晴今天悄悄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有时候，故意考砸也是一种反抗。"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她心中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