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星置身于战场。
她没来过，但女主的记忆告诉她，这里是位于人族和妖域交界的苍源之野。
原本它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但因为战争早已变成黄沙漫天翻滚的荒漠。
而此时，苍源之野的天穹仿佛被撕成两半，半边是妖族召唤的黑云，雷光吞吐，另一半悬浮流转着青色的法阵，两种力量在空中激烈相撞。
三条妖龙和形态各异的妖修与人族修士相斗，妖龙所过之处，人群翻飞，惨叫连连。
人族显露颓势，若无法力挽狂澜，妖族此战胜利在望。
不过摇星知道，妖族会输，因为裴烬雪会来。
果然，下一刻，一道金芒自九霄云层中撕裂黑暗。
十六七岁的裴烬雪凌空而立，墨发被罡风猎猎扬起。
古朴的金色长剑在他身后展开剑阵，数万道光剑转眼锁定妖族，挟着开天辟地的势能冲向他们。
摇星站在远离战场中心的山坡上，亲眼看见一条在空中搅动的妖龙，被那些光剑扎成了个筛子。
凄厉的龙吟响彻苍源之野。
同时响起的，还有无数妖族死前的嘶吼。
妖族惨败而退，裴烬雪结束战斗就直接离开了苍源之野。
摇星周围的场景也跟着一转来到了恒月居。
“灵力损耗太大，压不住那东西啊，我爹说盟主给你弄来了涸阴阵，那玩意儿不是能压制吗？你怎么没去？”
“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不喜欢被锁住让涸阴阵抽离力量，据说是挺难受的，你这样强的自然更受不了突然变凡人的感觉。”
“哎呀，但你熬着不是更难受，起码要三天那东西才会安定下来，还不如去涸阴阵里忍一晚。”
站在屋外的摇星，听到了里头陌生男子的话。
“被锁住”“抽离力量”“变凡人”……
原来是这样。
当初刚穿来的那晚，她意识不清之下仍能成功，是因为裴烬雪处于特殊状态。
“对了，还没恭喜你首战大捷啊。”
“据说把妖族打得屁滚尿流，这下没个两三年是不会再犯了。”
“我听说有条妖龙被你当场杀了，啧啧，也不知是这妖皇的什么人，估计得气疯，还是头一回有妖龙死在苍源之野。”
摇星靠在廊柱边回想了下女主的记忆。
嗯，确实气疯了，因为死的是妖皇的弟弟，虽然是个技艺不精的，但这无疑是在扇妖皇脸。
所以战后不过一年，妖皇就再次率军攻打人族。
“还有啊，我听说——”
“你怎么还不走。”裴烬雪打断他，声音冷漠拒人千里之外。
“唉，你用完我就赶人是吧，我跟你说，你就是没什么同龄人聊天，所以才——”
“不需要，赶紧走。”裴烬雪再次打断，摇星听出一丝嫌弃和无可奈何。
“我伤心了，姓裴的，你最近别想再见到我！”
姓裴的答：“很好。”
“……！”
年轻穿着宽袖袍的男子猛地开门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气轰轰地走了。
摇星眼里带笑，刚回过头就撞进裴烬雪漆黑的寒眸里。
两人隔着大开的门，遥遥相望。
摇星微微滞了滞，然后朝他摇摇手打了个招呼，脸上毫无偷听的羞愧。
裴烬雪就这么看着她，专注坚定，看得摇星快绷不住表情时，他垂下了眸。
过了会儿，他走到摇星身前。
“唔，你现在多大了？”摇星抬头问。
她上次见他是十三岁，跟自己差不多高，现在都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
“四年三个月一十九天。”
摇星：啥？
“你这一觉的时间。”裴烬雪安静看着她。
摇星：“……”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这个……呵呵，是有点长……”摇星干笑，赶忙转移话题道，“你都十七岁了啊，都比我高了。”
“明天十八。”裴烬雪淡淡开口，下颌绷得很紧。
“能留多久？”接着他问。
摇星默默避开裴烬雪的视线，这个问题她还真不好回答，每一次时空的变化都不是她的意志。
“所以又是我一转身，你就会消失是么。”
裴烬雪站在离摇星三步远的地方，嘴角抿成冰冷的弧度。
摇星意识到，他在生气。
从他的角度看，她确实是来去过于随意，如果是她，也同样会生气。
摇星难得的有了一丝歉意。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轻咳两声道：“十八岁得庆祝，我们今晚吃个大餐怎样？”
“要不就吃火锅吧，你肯定没吃过，唔，不过这里有锅碗瓢盆么。”
裴烬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道：“列下要的。”
听到这句话，摇星心里松了口气。
“你等等。”摇星直接跑去他的书房，拿纸写了一些这个世界的荤菜和蔬菜名及炉子锅碗。
这个世界的修士大都辟谷并不需要进食，但偶尔也会吃饭小小怡情下。
至于为什么是今天庆祝而不是明天，两人都心照不宣。
将单子交给了裴烬雪，摇星就没再管。
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一个老者带着个孩子和弟子端着一堆东西到了恒月居。
将所有东西放到水榭边的石桌上后，弟子退下，老者带着孩子去到裴烬雪面前。
“少爷，若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告诉老仆。”
老者一脸慈祥和欣慰，眼里似还闪烁着泪花。
就像是，那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动。
摇星合理推测，这很可能是裴烬雪第一次找他……
“石头，你留在这打下手。”老者朝身旁的小孩道。
“嗯嗯。”小孩闻言倒是挺高兴的。
“不用。”
裴烬雪拒绝了，小孩差点哭出来，最后眼里包着泪跟在老者身后一步三回头走了。
毫无罪恶感的裴烬雪在桌边坐下，深邃的黑眸扫向摇星。
摇星连忙走过去坐下。
坐下后，才愣神自己刚才的反应。
嘶，她急什么，搞得像怂了似的……
忽然摇星看到桌上摆着的酒坛，她拿到身边打开，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女儿红。”裴烬雪淡声道。
摇星从没喝过酒，更没喝过纯正的女儿红，但慕名已久，当即便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没满十八岁，不能喝，今天这酒我帮你包了啊。”摇星尝了一口。
酒很辣，第一口辣得她咳嗽，不过后劲很足，酸中带甜，余味悠长。
摇星舒服地眯起眼，然后又尝了一口。
裴烬雪没拦她，也没问为什么不满十八岁就不能喝，他就静静坐在摇星对面，看着她。
摇星想起被自己忽视的人，招呼道：“火锅就是这种边烧边烫菜的吃法，简单点的话，就这样的骨头汤烧开，复杂点则需要一种特别的锅，中间这样隔开，一边撒上红辣油一边这种清汤，供喜辣和不喜辣两种人选。”
“你呢。”裴烬雪忽然问。
“我啊，都可以，我喜欢两种同时吃，不过这里没有那种锅，咱今天就吃骨汤，而且我猜你也吃不了辣。”说到最后，摇星笑了笑。
裴烬雪没接话。
大部分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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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摇星在说，裴烬雪只是听，偶尔“嗯”一声。
听着听着，裴烬雪的“嗯”音逐渐和在埋骨海浓稠黑暗里救她的人声音重合。
摇星恍然。
竟真的是他……
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愿相信，不相信他会好心救她，甚至在黑暗里陪着她。
摇星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忽的唇角一弯，露出个浅浅的笑。
笑容虽浅，却如山花燃遍原野。
裴烬雪羽睫轻颤，像被撩拨的蝶翼。
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偶尔传来虫鸣。
石桌上氤氲着袅袅热气，在月光的映照下，化作一缕缕流动的雾霭。
摇星觉得自己有点醉了，面前的裴烬雪已经出现重影，还晃个不停。
只要眼神再冷上几分，再锋利几分，他就和成年的裴烬雪完全一样了。
摇星在桌上趴了下来，指尖轻点瓷碗，嘴里呢喃。
“出去后，你会忘吗……”
“其实忘了也挺好……”
“一起忘了吧……这样就……”
摇星将心里想的话断断续续说了出来，眼也渐渐阖上。
裴烬雪体内翻涌的力量如同沸腾的岩浆，沿着经脉横冲直撞，但他仍稳稳坐在那，甚至看不出有任何不适。
他拎起桌上的酒坛给自己倒了碗，仰头一口饮尽。
他就这么看着摇星的睡颜，一碗接一碗，将酒坛里剩余的大半都喝了下去。
桌上的空坛翻转间露出底部的字——
阿雪诞辰封醑于此。
裴烬雪指腹缓慢抚过那行字，耳际浮现幼时的对话。
“阿娘，我听钱爷爷说凡间的人出嫁会带上出生时父母埋的女儿红，你给我埋了没？”
“那是女儿出嫁时的陪嫁酒，阿雪是要娶人家姑娘的，不是出嫁。”
“啊？那我岂不是没女儿红了……”
“不过，阿娘在你出生时也埋了，你什么时候遇到心仪的人，就让钱爷爷给你取来啊。”
“什么是心仪的人啊？”
“心仪的人啊……就是你想一直看见她，她笑时你觉得开心，她失落时你觉得难过，想永远和她在一起的人……”
……
酒没了，炉子的火也早熄灭。
裴烬雪起身走到摇星身边，弯腰抱起她。
他帮摇星脱了鞋，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摇星在躺下时动了动睁开眼，找回丁点意识：“裴烬雪，十八岁生辰快乐。”
朦胧湿漉的眼里，清晰倒映着裴烬雪的脸。
话音刚落，摇星便又沉沉睡去。
裴烬雪依旧维持着倾身的姿势，望着近在咫尺的绮丽面容。
他视线一寸一寸掠过摇星微蹙的黛眉，掠过她眼尾淡淡的痣，最后停留在红润饱满的唇瓣。
醉人的酒气裹挟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正从那里呼出，拂在他面上。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俯身。
在即将触碰到诱人的柔软时，他忽然僵住。
裴烬雪阖上眼，微微喘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里只余冷静克制。
裴烬雪靠着床榻直接在地上坐下，目光始终不离摇星。
然而当月亮堪堪升至中天，正子时将来临之际。
摇星就这么在裴烬雪眼里，突然变成了半透明，接着开始消散，像要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裴烬雪血液凝固，猛地抬手去抓，却穿了过去。
几番徒劳，床上的人已完全消散，仿若从未存在过。
他忽的全身发抖，脱力般跪了下来。
半晌，低垂的脸上扯出一个惨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