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因珐莉猛地收回手，攥紧拳头。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龙窟深处的高台，背对着东方慎坐下。
“滚去休息！”她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怒意，“别在这里碍眼！明天盐场出半点差错，我扒了你的皮做新图纸！”
东方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未平，后背撞击处隐隐作痛，内衫已被冷汗浸湿。他走向龙窟角落，沉默地脱下月光铠袍。动作很快，仿佛要摆脱什么。他仔细叠好袍子，放在一旁。
当他看向休息处时，目光停住了。
石床不见了，换成一张黑曜石矮榻。榻面底层是鞣制柔软的深海兽皮，上面铺着几层蓬松绒羽。最上层叠着被毯，材质与月光袍内衬相似。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幽暗中投下阴影。沉默片刻，他和衣躺了上去。他僵直地躺着，感受着那舒适的松弛。指节在被下攥紧。他仿佛攥着一把灼热，想捏碎，却又被那温暖所惑。
龙窟深处，克因珐莉背对洞口，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偶尔甩动两下。她的眼睛在幽暗里睁开，毫无睡意。水灾后的喜悦，图纸的满意，此刻都变成了烦闷。龙蛋……繁衍……波杰岛的未来……那个需要“他愿意”的问题，让她感到棘手和茫然。
夜深了，龙窟温度降低。克因珐莉坐起身，朝东方慎的石床方向吐出一缕龙息。
“嗤”的一声轻响，靠近东方慎的石壁上，一处浅龛里堆放的浸油海草和木块瞬间点燃，跃起橘黄火焰。简易壁炉的光亮散开，刚好笼罩住东方慎躺着的石床。
石床上的东方慎似乎没有察觉。他侧身朝外，背对着她。
克因珐莉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片刻，眼中映着火光。最终疲惫涌来，她翻过身沉沉睡去。
东方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壁炉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温暖的空气带着她龙息的气息，缠绕过来，熨帖着他的后背。
空气中弥漫着她的气息。
每一缕暖风，都像她指尖若有似无的撩拨。这份暖意没有带来慰藉，反而让他清醒地感到耻辱。壁炉火焰的光影，在他紧闭的眼睑上跳动。
几天后，初阳将盐场染成金色。海浪轻拍新筑的盐池边沿。空气里的咸涩盖过了海腥味。
东方慎站在盐池边，鲛绡袍随海风微动，暗红的龙爪烙印清晰可见。他弯腰，手指探入浅水，触到池底一层薄薄的、闪着微光的白色晶体。
“成了。”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周围响起一片欢呼。
“成了！盐！白盐！”阿斑第一个弹起，蛇身扭动，尾巴尖卷着两根木筷。
“盐！盐！盐！”地精们丢下铲子，挤到池边，贪婪地嗅着咸味。一个胆大地精蘸了点盐舔了舔，脸皱成一团，随即狂喜：“咸！真咸！比石头好吃！”
石像鬼们踏着石脚，咚咚作响。狼人们嚎叫，互相拍打。鹰身女妖盘旋鸣叫，翅膀扇起盐粒飞舞。盐场被兴奋淹没。
怪物们的目光集中在东方慎身上，充满崇拜和信服。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盐，就是“智慧”的证明！
克因珐莉站在不远处高处，暗红长发被风吹拂，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俯视着盐池里那层白色结晶，目光也锁定了人群中心的身影。盐场的成功，再次证明这个人类的脑子确实“好用”。
她走了过来，所有的喧闹瞬间消失。怪物们敬畏后退，让出空间，但眼中兴奋不减。
克因珐莉径直走到池边，伸出右手，手指插入水中，捻起一小撮湿盐粒，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纯粹的咸味在口中散开，一股满足感升起。同时，契约传来东方慎心底的成就感和喜悦。
东方慎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流过克因珐莉的心头。她捏着盐粒的动作停住了。她心里想着“功劳就该奖赏”，侧过身将那只沾盐的手伸到东方慎面前。
“喏。”她摊开掌心，姿态像恩赐，又像分享，声音少了些冰冷，“你的盐。”
东方慎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掌心。几粒微小的盐晶闪着光。他依足礼数，动作精准克制地从她掌心拈起那几粒盐，指尖快速离开她的皮肤。
“谢陛下。”他的声音平稳。
就在这时，斯内克滑了出来。他脸上堆满谄媚，嘶嘶地开口，声音清晰：“伟大的陛下！盐，美妙的结晶！”他挥舞一小截尾巴尖，指向新盐池，“瞧瞧这白盐，全是智慧与力量的证明！慎太子这份功劳，给波杰岛带来了希望！未来绝对美满！”
他话锋一转，三只眼睛扫过东方慎，嘶嘶声压低，带着忧虑：“不过英明的陛下，盐场再好，也比不上波杰岛后继有人，比不上龙族血脉，那才是您心头最要紧的事。”
他停顿一下，观察着克因珐莉脸上的变化，声音更低，带着提醒：“您看，盐场成了，证明慎太子状态正好！你们又有共生契约，现在时机正好！”
斯内克身体前倾，三只眼睛闪烁期待，试探地说：“关于‘龙蛋’的计划是不是该开始了？”
“龙蛋”二字，让克因珐莉感到契约的丝线猛地绷紧，强烈的负面情绪刺进她的意识。
克因珐莉发出一声闷哼。她的瞳孔收缩，身体瞬间绷紧。这感觉太强烈了，根本不是她知道的任何关于“繁衍”的描述！《龙族通史》没写过，《繁衍秘卷》也没提过。这和“完成任务”需要的状态完全不同！
“住口！斯内克！”克因珐莉猛地转头，厉声呵斥，声音带着狂躁。瞬间吓得所有怪物匍匐在地。她胸口起伏，“我知道什么是要紧事！用不着你提醒！再多说一个字龙蛋，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斯内克吓得魂飞魄散，蛇躯瘫软，死死闭紧嘴巴，缩回水渠里。
克因珐莉的目光狠狠看向东方慎。他侧身望海的背影依旧挺拔，她能感知到，契约那头连接着怎样冰冷的戒备和拒绝。
他“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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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勒紧了她的心脏。她需要他的“愿意”？这认知荒谬又让她憋屈。她能强迫他留下，能命令他建盐场……可就是没办法强迫他“愿意”！
“都围在这里等死吗？！”克因珐莉的声音冷硬，目光扫过发抖的怪物群，最后落在东方慎身上，“这点盐，够喂一只地精崽子吗？盐场就算大功告成了？”
她扬起下巴，指向盐田，下达指令更像发泄：“东方慎！听清楚！明天日落之前，所有池底铺满盐晶！像今天这点东西……”她施压道，“我要看到十倍，百倍！波杰岛不养只会出一捧盐的废物！做不到……”她话语顿住，眸子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就给我滚回龙窟，永远别想再出来！”
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展开双翼化成龙形朝龙窟飞去。她不是放弃龙蛋，她是暂时被“愿意”这个难题气走了。
盐场陷入死寂。
东方慎脸上没有表情，唯有那双望向龙窟方向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更沉的墨色。指尖那几粒来自克因珐莉掌心的盐晶，早已被他捏碎，化作粉末，沾湿了手掌。
他抬手按住胸口契约烙印的位置。那个地方提醒着他与恶龙无法斩断的联结，以及可能沦为工具的恐怖未来。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背绷紧，显露出被禁锢却不肯屈服的隐忍与抗争。
阿斑抱着那堆彩色手环，小心地凑近，张开嘴想说什么。
东方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阿斑猛地一颤，僵直了尾巴，把话咽了回去，嘶嘶抽着气，飞快地缩回脑袋，躲到其他怪物身后。
东方慎的目光扫过眼前形态各异，茫然惊恐的怪物，扫过等待重建的盐场废墟。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清晰地响在带咸味的海风里：
“石像鬼，点起火把，插在盐田四角。照亮，现在。”
“狼人，去引卤水渠源头，检查所有闸口、水阀。一处不漏。”
“地精，清点所有刮盐木铲，准备最大号的藤筐。立刻，马上。”
“鹰身女妖，两人一组，沿海岸线低空巡视，严密监控潮汐，随时回报。”
“蛇怪，”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引水渠口的阴影，“立刻清理引水渠口所有碎石、海草、杂物。天亮前，必须保证水流畅通。”
这些指令将陷入恐慌的怪物们从龙威的余震中拉回，投入到紧迫的劳作中。怪物们压下恐惧，迅速行动起来。
东方慎不再说话，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盐场中央稍高的指挥点。那里有盐场的粗糙沙盘和记录用的石板。他抓起一根炭笔，俯下身在石板上用力地画着，标注符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下笔很重，炭笔几乎要在石板上刻出痕迹，线条凌厉。他紧抿着嘴唇，握着炭笔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鬓角的几缕黑发。接着，他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