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到家的时候，樊桂花已经把灶房的火升起来了，一个锅熬点稀饭，馏点干粮，一个锅烧些热水，不光她们祖孙要用，给家里的生灵和食也要用。
祖孙俩的早食也很简单，就是热好的稀饭和馒头配上早前腌制的咸菜，馒头是前几天蒸的，颜色是属于麦子的黄色，热好后口感依旧暄软弹牙。
一边吃着，樊桂花一边说道：“昭昭，昨天看小恒那里带的粮食不多，还给我们两家人分了不少糕点，他那里肯定不够吃，一会儿从咱家先拿一些粮食给他送过去应应急。”
卫昭应了声：“还叫他晌午来吃饭吗？”
樊桂花想了想：“你先问问吧，要是他愿意来最好，不愿意来的话也不要勉强。”
卫昭应下，吃饭的速度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如今赶上开春，地里的活儿不少，她去给楚恒送东西，家里的活儿就剩奶奶一个人干。
卫昭就着酸辣的萝卜丝吸溜完一碗粥，又啃了一个馒头，便起身去了灶房收拾了一背篓的东西，临出门前跟樊桂花嘱咐道：“地里的活儿不着急干，你别一个人下地，等我回来一块去。”
“你奶奶我的身子硬朗着呢，就那点活儿怎么就干不了了？”樊桂花摆摆手催促她，“你赶紧去吧。”
卫昭劝不动，只能加快脚步往楚恒家赶。
“三斤，走了！”
刚把自己的饭盆给舔干净的三斤倏地支棱起头，瞅见小主人走远的身影，赶紧撒开蹄子追了出去，土黄色的狗跑起来一身腱子肉。
跑到卫昭身边，三斤便贴着她的腿转了两圈，卫昭只得伸手呼啦了两下它的狗头，果然，接下来这家伙跑的更起劲儿了。
卫家跟楚家隔了大半个村子，背着背篓走到楚家门前，即使初春还有些冷，卫昭的后背也出了一层毛汗。
楚家的大门紧闭，卫昭敲了敲门，喊道：“楚恒哥，你在家吗？”
三斤紧跟着她的节奏，冲着院门叫唤了两声。
卫昭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道由远及近的咳嗽声。
虚弱的声音让她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而开门后，看到青年比之昨日更显苍白的面容，卫昭更是大惊，她皱眉问道：“楚恒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这副样子跟她以前见过的风寒久了的村里人差不多。
楚恒张了张嘴，凉风一入口，又是一阵咳嗽，他缓了缓，才道：“舟车劳顿，许是有些风寒。”
卫昭也不太懂医理，不过村中有人懂：“村里人有些头疼脑热都去找余爷爷，很多外村人也来找他看病，你老咳嗽也不是个事儿，有空还是找他去看看吧。”
余爷爷本名叫余天光，是上溪村的赤脚大夫。
又想起了什么，卫昭接着说道：“余爷爷还住在北街的最东头，靠近村里田地的那间院子就是他的家。”
楚恒还有些印象，余家也是上溪村的外姓人家，比楚家来此地安家要早许多年，凭着会些医术，很快便在村里扎下了根。
田地里的阡陌小道是孩童放纸鸢的好去处，离田地最近的余家也没少被孩子们光顾，在楚恒的印象中，他应当是进去过的。
“我记得，他家院子里中了好几棵果树。”
卫昭眼睛一亮，面上也带出了笑容：“对！有李子树和枣树，还有一个很大的葡萄架。”
那个葡萄架可是卫昭最羡慕的了，若不是家里不够大，她也想弄一个。
躺在摇椅上，吃着伸手就能摘下来的葡萄，想想她就很羡慕余爷爷的神仙日子。
她眼中的渴望直白白地表露了出来，楚恒看得分明，更觉得她心思简单。
闲聊片刻，被三斤的尾巴甩了几下，卫昭才想起了正事，她将背篓摘下来往前推了推：“奶奶说昨天看你没带多少粮食，先让我从家里拿了些给你应应急，省的你忙不过来。”
楚恒下意识便想拒绝，卫昭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又拎起背篓，问他：“这些给你放哪里？”
问完了又似自言自语般自问自答：“昨天厨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要不还是放厨房吧。”
一旁的三斤早在卫昭重新拎起背篓的那一刻便已经蓄势待发，听到她的话后，立马便冲着楚家窜了进去，楚恒下意识闪身避让，这一下却更方便了卫昭。
虽说闯人家宅院不太好，不过卫昭实在不想跟楚恒二人站在门口客套来客套去了。
以前村中人没少帮衬她家，她拿着东西去感谢，人家的第一反应就跟楚恒刚刚的表情一样，后来她和三斤也算是练出来了，打配合打的十分默契。
冲进院子里的三斤早没了刚刚那“风驰电掣”的身姿，像个门神一样蹲坐在厨房门口，见楚恒看它，它身后的尾巴摇的更欢了。
楚恒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总觉得自己在这张“狗脸”上看到了一个十分“得意”的笑容。
厨房里的声响让他没能再继续沉浸在三斤的“笑容”里，楚恒走了进去，就见卫昭正一件件的往外掏东西，米、面、油和还带着晨露的几把小青菜，能想得到的都给他备齐了。
不过……
卫昭放完东西，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楚恒哥，你……会做饭吗？”
也不怪她这么问，村里的庄稼汉子好歹还能做点东西糊弄一下肚皮，不过卫昭去镇里却总听人说读书人不进厨房，所以她一时也把不准楚恒有了粮食后到底能不能做熟了。
这般想着，就听楚恒道：“会些。”幼时，若是课业结束的早，他便会去厨房为娘亲烧火，看得多了，步骤都还记得，如今应当是可以的……吧？
卫昭可没想到他话里隐藏的内容，知道他能做饭，那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拎起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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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的背篓甩到背上，十分利落地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嘱咐：“楚恒哥你多烧些热水喝，好歹咳嗽的没那么厉害，真要撑不住了就去余爷爷家看看，余爷爷家的孙子已经去了镇上医馆给人当学徒去了，他家炮制好的药是不缺的。”
卫昭一念叨就有些停不下来，心里还想着这人对自己的身子真不上心，大早上的不开火做饭就算了，也不烧些热水。
都走出门了，她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指着墙角一块有缝隙的砖头处说道：“那里有一把钥匙，是楚伯伯走之前留给我爹的，我们给放那了，方便隔段时间就过来看看你家的屋子。”
边说着，她又走了过去，把那把钥匙给扒拉了出来，拎着上面挂着的绳子递到了楚恒面前，物归原主。
楚恒有些怔然，接过后又道了声谢：“这些年麻烦你们了。”
卫昭摆了摆手，学她奶奶的话说道：“以咱们两家的交情，这些事不算什么。”
当年他爹和卫家叔叔关系莫逆，他也没少受过远山叔的关照，思及此，楚恒不由得问道：“怎么不见远山叔和婶婶？”
卫昭面上的笑意一僵，缓缓消失不见。
楚恒见此，心中莫名一沉。
就见卫昭抿了抿唇，才道：“三年前咱们这下了一次大雨，引发了泥石流，我爹娘那日有事需要去镇上置办东西，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就……都去了。”
楚恒握着钥匙的手不由得一紧，他看着面前低着头，下意识用脚尖碾着地面上刚冒芽的小草的姑娘，原来她也……
这并不是一个好话题，楚恒声音有些涩然地开口：“抱歉，我不知道。”
他在异乡多年未归，更多时候都在为了那一件事身处旋涡，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每次灾情朝廷都有邸报，他却不知远山叔一家也在其中出了事。
这一刻，楚恒看着卫昭，突然生出一种同命相连的感觉。
不管是卫家还是楚家，都处处与人为善，在这芸芸众生之中偏安一隅，过着平凡又普通的生活，可天灾与人祸，从不曾因为他们是普通人而留情。
楚恒对这世间的憎恶又多了一分。
他亦憎恶自己，父母的至交好友出事，他当时为何不多打探些消息。
他拖着这破败的身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却不想原本垂着头的卫昭突然抬起头来，面上也扬着一抹笑：“为何道歉？你本来也不知道。”
她两手拉了拉背篓的带子，掂了掂身子，示意楚恒看她：“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年少失怙失恃，她依旧能笑的灿烂。
楚恒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一人一狗嬉闹着离开，直至消失不见。
短短的一段交流，让他在这个比他还小的姑娘的身上看到了一股向上的生命力。
他们的命运，相似却又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