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珠缓缓收回视线，饿的有气无力：“听琴呢，这个人的琴声不简单，想听则有，不听则无，难怪可以在这人声鼎沸的酒楼中毫不违和。”
而且琴音中掺着三分道意，恍然一听似大彻大顿的悟感。
清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别看酒楼中三教九流，表面吃喝玩乐，实则来路不清，三族混杂，各有目的。”
宴珠眨了眨眼睛，细细扫了一圈，并未发现这些来来往往的食客有何特别。
清玄挑眉：“你的修为不足，无法看破易容是正常的，不过此地琴音巧蕴大成之意，对修炼之人的心境略有裨益，你可以多听听。”
宴珠扯了扯嘴角：“……我早晚会结丹的。”
看不起谁呢。
宴珠随意瞥去，只见他神色不悲不喜，淡如松雪入清波，无痕无声，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唇畔挂着的笑为真实的他添了一层伪装，免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宴珠忽然觉得，自从他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后，男人演都不演了，若非她拿条件威胁他，她合理怀疑这个狗男人不会下界。
她收回视线，继续听琴。清玄注重目的，极为挑剔，他觉得甚好的东西，自然是不错的。
“叮当——”
话落，楼下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铃铛声，恰好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
琴音停顿片刻后又乍然拨声，但琴蕴已截然不同，此时音色大刀阔斧间，杀伐愈烈，且锋芒毕露，顿时惹来众人不快。
“谁啊？会不会弹？”
“下去！”
“怎么换人了？”
宴珠抬首往下瞅，白纱幕后，那个男子起身退后，剪影代之以一瘦削玲珑之人。
宴珠眯了眯眼，是个女子。
因台下多有不满，故白纱后，男子偏头低语一声，女子这才微微收敛。
众人在说书人的马虎眼中，吵闹声渐渐消停。
“诸位！欢迎来到四方楼，又到了每月一神的环节，”
说书人“哗啦”一声搓开纸扇，兴致勃勃道，“今日为大家带来的是无妄神尊的神迹……”
小二将馄饨一一摆在二人面前，见清玄二人朝楼下观望，很有眼色地开口解释：“每逢月圆，咱家就会讲一讲这六界的神，从古至今的都有，今日到无妄神尊了，这位可是个厉害人物！”
“两位请，有什么需要再招呼小的。”
清玄笑着颔首，随后将他面前的馄饨推到宴珠面前。
“给你续一碗，不谢。”
“谢？”
宴珠一口一个馄饨，咽下去后开口，“我还没有原谅你。”
清玄眉眼轻轻动了动，并未反驳。
宴珠循声而去，一楼说书人神秘兮兮道：“无妄神尊五百年飞升之际，上苍念及师徒情深，其座下五位弟子悉数飞升，并庇佑其宗门至今，即如今神族最大的宗门，清虚宗。”
“无妄神尊？”
宴珠不由感叹，“人界飞升成神，修为，功德，机缘缺一不可，无妄神尊竟然一带五，成一段佳话传奇。”
“确实难得。”
清玄回应女子，随后漫不经心地听着说书人的赞词。
“这无妄神尊，集剑道、丹药、符阵于一身，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乃是我们人界第一神，其道法流传至今，在三族大为传诵，造福后人，且今日是神尊飞升之日，本楼酒水免单！”
“并且赠送无妄神尊神容一张！”
闻言全楼一片欢呼鼎沸，纷纷夸赞这位传奇之神。
宴珠两指捏着长瓷勺，舀了一口三色糕，细细一品：“桂花味，雪色糕，冰沙感，人间春夏冬，还挺好吃，叫什么？”
清玄收回楼下的视线，回：“三色糕。”
宴珠看向盘中精致的糕点，两相对比：“难怪，比糯米糍好吃。”
清玄淡笑，指出：“一年前，你可是有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
宴珠瞪了男人一眼，轻哼：“人是会变的。”
“你可曾见过这位无妄神尊？”清玄问。
宴珠黛眉微蹙：“未曾，据说无妄神尊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修炼奇才，虽说他本人如今是神界散职，不曾露面，但他的弟子们身处神界要职，估计你已经见过不少了。”
清玄点头：“无妄神尊在人界的信徒众多，但远不及往日。”
宴珠：“略有耳闻，昔日神尊除妖降魔，止乱于世，守一方净土，世人尊其殊荣，日日三拜，功德大成，这才有一带五的传奇佳话。可五百年的世俗更替，这些早已成为传说，对世人而言，精神的寄托基于当下的生活、
如今灵气稀薄，人界数百年来无人成神，妖魔骤减，且神族能人异士守着这片天地，与其日夜祷告已飞升之神，不如寻求人界修士，
这是趋从本能的遗忘，很正常。”
清玄眉眼微动：“你倒是通透。”
“就当是你夸我。”
宴珠舀了一勺三色糕，继续，“众人只知飞升成神后便有永生，但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天道有则，得有无穷无尽的功德，才能真正永生。”
清玄淡然：“你虽为净浊神，但世人并不知你的神位，也不知天底下还有你这么个神，但你却要日夜净化天地浊气，还要遭受短时间的反噬之苦，可曾后悔？”
闻言，宴珠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后悔我就不会接这个活，直接在受封那日拒绝天君。我做自己的事情，只需无愧于天地鬼神，无愧于自己，至于人界的信仰，不知道又如何？
就算没有长生，不会与天齐，我只要过好眼前的生活，同样妙哉。”
清玄没有说话，眼睫半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状，宴珠撇了撇嘴，道：“朋友之间贵为真诚，谎言的生成需无数个谎来圆，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情感犹如指尖流沙，是握不住的。
看我们做了一年朋友，你助我修炼的份上，我只能说，或许维系社交有利益、技巧、真情半真半假，但是朋友之间的长久相处唯有真心。”
也不知清玄有无上心，宴珠讲完便继续听琴，没再管男人。
半晌后，清玄似是堪堪回神：“你看起来并不怪我。”
宴珠瞥了一眼男人，继续听琴：“我怪你是因为我将你当朋友，你却瞒我，怎么是怕我知道实情不会帮你？”
清玄看向宴珠一翦秋水的双眸：“只是如此？”
宴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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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搭理清玄。
她不由得心底腹诽：从前老实温良的一个人，如今撕开伪装是表里不一，小气阴沉而危险，现在又是一副高冷神君失落样，犹如山巅雪被春水打湿的零碎感。
“等等，”宴珠眉眼一拧，神色变得沉重，“我对浊气的感知，好像增强了？”
清玄挑眉。
宴珠继续：“我能感受到周围极微的浊气，而这般程度没什么威胁，以往我只能感知具备威胁等级的浊气。”
清玄刚要说什么，偏头侧眸看向楼下，之间左边场地的数妖易容失效，化出本体后，妖气暴涨，各种阵法武器，眼花缭乱地轮番上阵。
场面一度混乱。
说书人拿着扇柄拍了拍桌面，淡定从容：“不要慌，不要慌。”
然而，说书人的声音被淹没在骚乱之中，无人听到。
见楼下愈来愈大的混乱，宴珠微微睁大眼眸：“易容的话，是元婴的修为?”
打不过……打不过……
清玄提醒：“错了，是金丹期。而且暴涨的妖气不纯粹，掺杂邪、恶二气。”
宴珠缩在栏杆旁，尽量减小存在感，一手捏诀净化空气中的浊气，一边低声催促：“我第一形态只能净化其中微弱的浊气，其他打不过，你上。”
清玄脸上浮现一言难尽的神色，随后别过了脸，但他并未出手。
宴珠正纳闷，难道她又看走眼了，眼前的男人是个冷心冷情之人？
正寻思的时候，宴珠听见琴音悠扬转急，如冰山乍裂，汹涌而来，自白纱幕后射出寸寸灵光，围城一圈，紧紧困住发疯的妖族，后者警惕而不敢轻举妄动。
场面得到暂时的控制。
说书人掖了掖袖摆，站在白纱前方，捋着长须一脸淡定从容：“我都说了，不要慌，咱四方楼不乏美食佳肴，亦不缺能人异士。我身后的这两位琴师乃是我们神族数一数二的修士高手。
关于这几位妖力还未控制住的妖族朋友，听我身后二人弹一曲，什么烦恼都会没有了。”
话落，白纱后女子纤纤玉手挑抹按压，随着琴音环绕整个四方楼，妖族之人无法控制的妖力被悉数随着琴音化解。
妖族之人七横八竖地瘫软在地，陷入昏迷。
一场危机来的快，去的也快。
说书人笑：“四方楼能成为神族最大的酒楼，在子时依旧热闹非凡，自然有他的道理。”
话落摆了摆手，“来人，将妖族的朋友抬下，妥善安置。”
见此场景，宴珠微微瞪大了眼睛，神色惊诧：“人界竟有修士，可以净化妖力？”
清玄点头：“神界灵泉净化，上古神陨落，而人界灵气更为稀少，所衍生的灵泉有变，三族修炼也会随之变化，世间皆在不断变化中寻求新的平衡。”
宴珠看向白纱后的一男一女，忽而生出些许好奇。
对方是什么人。
宴珠内心犹豫，一方面想要交朋友，一方面天生性子怯懦，底气不足。
若是第二形态，或许早已抬着脚迈出去了，
忽而，她手腕一凉，原来是清玄拉起她，朝着一楼白纱幕后走去。
“想去就去，不要犹豫。”男人神色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