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五月白茶花期，圣津市主城区所有街道上的白山茶都开了花，从最高的白山上俯瞰，整个圣津市像是一片汪洋流动的白色海水，时间看得久了，容易生出一种处在不真实的梦幻童话中。
而在许多童话故事里，律令时常模糊，人性时常倒错，白色的海水中总是有波浪不停地翻涌。
***
“我认罪，我是杀了人。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杀了他，当时太混乱了，有可能是用刀，有可能是用的台灯。”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早就想杀了他，我一直在等机会，每次趁他睡着的时候，我都会趴在他门口，透过锁洞观察他。”
“你每天都去？”
“是，我每天都去，有时候也会推开门进去，站在他床边看他。”
“为什么要杀他？”
“这谁知道呢，说不清的，我很难受。有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他，有可能是因为我太厌恶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盯着我，我感觉血液凝固，浑身发冷。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想杀他。心里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你是怎么杀的人，在什么时间杀的？”
“我其实还没有想好在哪天动手，还想多观察几天，但那天我站在他床边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我了。其实也不是发现我，是发现房间有人，因为我不小心弄出了一点点响动。他霍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声问道：‘谁在哪儿？’，明明他身旁站着一团黑影，但回应他的却是一片寂静。他呼吸很重，像是很害怕。我知道，自从那一声轻微地响动惊得他在床上翻身之后，他就一直睁着眼躺在床上，从那时起他的恐惧感就在一点一点地增加，他试图让自己相信有可能是风刮到窗户的声音，或者是房间有虫子……但他打心底里清楚，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情况是房间里有人。我耐心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最后我决定把灯罩虚开一条缝，光亮霎时从我的手中泻了出去，打在那一双惊恐的眼睛上，我微笑着和他对视，我冲向他，他尖叫了一声就被我拖到了床下，我听见他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惊恐声音，我不禁喜笑颜开。”
“嘿嘿！”
他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就像这样。”
……
“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肢解了他，砍下了他的脑袋、胳膊和腿，最后用十字交叉法划开了他的胸膛，拿走了他的心脏。接着我撬开卧室地板上的三块木板，把肢解开的尸体全部塞进木缝之间。直到有三位警察来到我家里，他们一直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走，不停地走，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我的秘密。”
“我来认罪，我就是最近轰动全市著名的‘十字交叉连环杀人犯’，之前的六个年轻人都是我杀的，你们把我抓了吧。”男人说着伸出双手，等待逮捕他的手铐。
白色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出现在他手上的却是两片药丸。
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对面的人亲切地朝他建议道：“还是要记得按时吃药。”
男人：“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在书上看过你说的这些剧情。爱伦·坡的书确实不错，但看这些书对你的治疗没有太大的好处，它只会让你更加的混淆幻想跟现实。”
“可‘十字交叉连环杀人案’不是真的吗？我知道全市的人都在找我，我是‘十字交叉连环杀人犯’。”男人认真地跟对面人说道，“Joe，我真的是。”他着急粗糙地擦着自己的脸，“Lin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乔林很温和地笑了一下，但语气却没有那么温和，“等你的主治医生给我的报告上，你的指标合格了，我就能相信你。但在此之前，你要把这药吃了，然后乖乖地回到精神病院去，你现在的治疗离不开那里。你的主治医生此时应该也在到处找你，相信他很快就会找过来了。”
乔林停顿了一下，“至于，‘十字交叉连环杀人案’，那只是媒体取的称呼，媒体一向喜欢夸大这些东西，不然哪里来的噱头和流量？官方发送的消息中，警方并没有盖棺定论这些杀人案是同一人所为。”
男人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膝盖开始撞击桌面，“Lin我知道你是警局的犯罪心理顾问，你肯定也参与了‘十字交叉’凶手的profile，你知道的，那些轨迹就是同一个人，就是我！我需要的是手铐，不是药丸、不是ECT①。我就是‘十字交叉’案的凶手，快把我公布出去。”
男人的情绪开始激动，但乔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这些行为在他的意料之中。
男人看见乔林不为所动，焦躁地喊道：“我就是著名的十字交叉连环杀人犯！”
重复的话语并没有引起对面人的任何波动，乱撞的情绪迫切的寻找一个发泄口，“我喜欢那些死人们，你不知道吗，林？它们都跟你很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但是它们都比不上Flora，从头到尾连脚都比不上。”
乔林挑了一下眉头，似是听到了新词，“谁是Flora？你之前的妄想中从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砰砰砰！”回答乔林的是一连串的撞击声。
声音透过心理咨询室的房门和走廊清晰地传到了接待大厅，还伴随着语言混乱高昂的男声。
“上帝！又来了！”前台的助理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头几乎是立刻痛了起来，呈放射性地散开，但作为心理医生助理，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安抚顾客。
此时，西格卡尔心理咨询室的接待大厅里，坐着两名顾客。
一位是长相极为漂亮的黑发少年。
另一位是拥有一双完美的绿色双眸的优雅贵族。
两人是一起来的，但实际上的预约人只有一位，那个头发黑的像是鸦羽一般的美丽少年，就算是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也挡不住他浓艳稠丽的外貌，他从来之后就一直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怎么开口，唯一大的动作就是刚才被咨询室里传出来的混乱声音嚇到眼睛瞪大，手指紧紧抓住椅子。
助理端着两杯水走近的时候，正听见他那位拥有绿色双眸的同伴安抚的话语，“傅丝，深呼吸，闭上眼睛。”
“想象你的思绪被揉成一个纸团，所有的听觉，视觉都被揉进纸团里——”
“再次深呼吸，奋力地将纸团向远处抛去——”
“所有的东西都随着纸团远离，现在，你听不见，也看不见……”
……
他的声音像是昂贵的丝绸，华丽温和舒缓，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黑发少年攥住椅子的手渐渐松开。
听完全程的助理很惊讶，这是心理学上很典型的舒缓情绪的办法，也是心理医生常用的方式之一，同时也是催眠的先行步骤，这位少年的同伴竟然并且还用得不出差错。助理转念一想，病人在看医生之前往往会先在网上搜索一番相关病症，有可能他也只是因为黑发少年而了解了一些。
毕竟心理学磅礴渊杂，非专业人士很难掌握。
助理在傅丝睁开眼睛之后，将两杯水递了过去，“您好，请不必担心，我们这里有向警局特别申请的电击棍，不会发生威胁顾客安全的事情。”
“谢谢。”绿色双眸的同伴将水都接了过去，在试完水温之后才递给身旁的人。
助理：“这是蜂蜜水，能够缓解一下情绪。”
黑发少年眼中褪去了慌乱，应该是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低头抿了一口水，长而翘的睫毛在白玉似的脸颊上投出一片阴影，随后双手捧着水杯放在了腿上，“很甜，谢谢。”
整个过程乖巧而美丽，洋娃娃一般。
助理心里像是被缓慢捏住似的泛起一股密密麻麻酸涩但却上头的感觉，她没来得及多想，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递给黑发少年，“这是预约表，上面有一些信息，还麻烦您填写一下，我们做留档使用。”
其实表上的这些信息在顾客预约的时候都已经填写过了，电脑上都有记录，完全没有必要再手写一遍，就算有特殊情况也是在顾客一进门的时候填写，而不是在等待中途。她这么做原本是为了让顾客分散注意力，减小因为混乱声音导致的负面情绪。
但没想到，有人先她一步，专业而迅速的做了疏导。
按照原本计划，这张表已经没有用了，她不用拿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秒，她突然改变了计划，毫无征兆。
她还没有弄清自己在想什么，预约表就已经被接了过去，少年低下头开始填写，而她，则对上了一双绿色眼眸。
他知道了。
助理脑海中突兀的冒出这么一句话，像是意识最深处的某些东西给出来的别再往前的警示，但她没有想清楚，下意识慌乱地掩饰道：“这是用来归档的预约表，每位前来就诊的顾客都会填写。我们是很注重顾客**的，这份预约表除了我和心理医生，不会有其他人看到，还请放心。”
这是她惯用的说辞，专业的心理医生助理对上非专业前来就诊的患者，这番说辞显然很有说服力不是吗，没有人会怀疑。
果然，这次也是。
她听见那位绿色双眸的主人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后表示了理解。
真是一位温柔优雅的人。
所以，刚才自己对上这样温柔美丽的眼睛为什么会慌乱？她没找到原因，觉得自己的意识是被那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搅乱了才会这样。
.
黑发少年的字很好看，端正规矩，绝不出下面的那条黑线，这是助理的视线从那只握住黑色签字笔的白皙手背移到纸上的第一感觉。
黑色的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年龄：17岁
应该是某个公立中学的学生，助理这样想着，果然，她看见黑发少年在公民身份那一栏里写上了——学生。
但就读的学校是……
北灵杜公学？！
助理几乎在心中叫了出来，这可不是任何一所公立学校可以相提并论的。
北灵杜公学是圣津市有名的百年贵族学校，能进去读书的不是贵族继承人就是政客的孩子，可少年身上洗得泛白的T恤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两者中的一个，他的同伴，那双绿色眼眸的主人倒是更像。
但最令她惊讶地还在后面，她看见了少年写出来的家庭住址——既不是旧西贵族区，也不是更高一阶层的四月院，而是圣津市的东南区。
那是圣津市臭名昭著的穷人区、是所有下水道汇集的地方、是最低贱的从业者的居住地，他们是圣津市的老鼠。
助理很难相信这样一位美丽少年会住在那种地方，他应该怎么生存？她也无法相信，东南区的人怎么会在最顶级的贵族学校读书，先不说他能不能缴纳得起昂贵的学费，单就他是怎么得到北灵杜的入学资格已经很令人好奇了。
一时间各种疑惑充斥着她的大脑，如果只有一团疑惑她可没有兴趣，毕竟她不是苏格拉底、尼采再世，但跟在疑问后面的是一位容貌和气质足以惊艳任何人的少年，她不由自主地探究。
她所在的心理咨询室久负盛名，能来这里的人格和大脑其中多少有一个出了问题。
而黑发少年的问题是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张表，表上所有的选项都被填满了，除了名字。
他最后写的是第一栏的名字——傅丝。
傅丝——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两个字。
冷白的纸张上黑色的字体端端正正，仿佛一笔一画都带着别样的感觉。
她的视线在那些笔画上临摹，就好像是落在了少年身上。
无论是低垂的头颅、黑色发丝垂落的侧脸还是从衣领中延伸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简直跟他的名字一模一样——傅丝，一朵被美丽鸦羽裹住的白茶花。
他会有什么问题呢？总不会是因为被太多人追求而造成的吧？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嘴唇张合着在说些什么。
她望着那双红润的嘴唇，却怎么都听不清，她往前走了一步，但不够。
太远了。
隔得太远了。
他应该一直待在自己面前，没有距离的。
一缕念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脑海，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违和。
本就如此，毕竟，他如此吸引人……
她的眼睛一直未动，连瞳孔也是，
如果能一直看着他，如果能的话……
上帝，虔诚的信徒在此祷告，我要怎么才能得到满足——
——
“——铮——”
椅子被拖动的刺耳声音将她从自己无意识的思想深处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
她猛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绿色眼眸，那一瞬间她像是被看穿了整个大脑，所有的意识全部被剖开摊平，任人宰割。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咨询室的房门被甩开，男人粗暴的声音没有任何阻挡的传到了外面。
她仿佛是置身在一片幽暗深绿荒茫无垠的原始森林里的猎物，耳边回荡着可怕却又连续不断地枪声以及猎人的窃窃私语，你找不到方向，仿佛天地都在旋转，猎人的私语和枪声越来越近，你想跑，但深林的巨大树木遮蔽了天空，你逃不出茂密如同海水般的深林，身后猎人的阴影覆盖而来，巨大的恐惧攥住你的咽喉，你不能呼吸！
“嗬——”
像是求生的本能，身体所有器官都开启了防御指令——
“嗡——”
尖锐的耳鸣在脑海中爆然炸开，她捂着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似的瘫软在了傅丝脚下，连最基本的抬眼都做不到。
大家好呀，我回来啦。
我很开心，高兴嘿嘿
①ECT：在精神科领域中代表电抽搐治疗。目前的话好像随着抗精神药物的不断发展，ECT已经不常用了，但是一些难治疗的病人，用这个也算一种方法。而且，好像在这一方面技术进步了不少，可以无抽搐的进行ECT，至少病人不会在ECT的时候因为强烈抽搐引起骨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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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