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夏天，汝城发生一件大事。
滚滚浓烟卷帘着呛鼻的气味席卷整座小城，居民们捂着口鼻站在街上眺望着失火处议论纷纷。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声音，火势一直持续到傍晚才被完全扑灭，当晚便下起了暴雨。这样的火势在小城从未见过，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也倏地涌现。
“听说是海哥手下的人干的。”
“海哥那个女儿男不男女不女的，听说是看上了开文具厂老江家的女儿，人家不跟她搞对象，这才一把火…”
“诶，算了算了，别说了。”
昏暗的路灯下，雨水被灯光映成细密的线。几个妇女站在屋檐下，似交接重要情报一般神色严肃又紧张，看到桂子路过，互相使眼色。
海哥那个不男不女的女儿…
桂子踩在沥青石板上的脚步顿了顿，脑海里闪现出那个橙色短发的张扬少女。
她见过她，在今天的失火现场。
桂子手里撑着一把重地要把她压倒的黑色雨伞，齐留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上，她驮着背上的大书包继续往家走，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桂子这个拖油瓶，老李要不是养了她也不能一辈子抬不起头，连个老婆都没娶上。”
“听说她学习也不好，将来估计也就继承老李的废品站了。”
“...”
雨滴拍打沥青石板的声音好像消失了，留给桂子的是一阵持续耳鸣。
桂子右手撑着伞，左手紧紧攥住校服的衣摆，校服里小小的身躯忍不住的颤抖。她恨从小到大街坊邻居的咒骂，她恨这里的一切。
转身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道路两旁堆满了饮料瓶子和纸箱子。
穿过这堆废品，她看到家门口倒挂着的光秃秃的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无论多晚，父亲都会给她留着这盏灯。
桂子把手里的伞合了起来，在门口抖了抖水拿进家里。
“怎么才回来？”一银发男人坐在雨棚下整理着今天收回来的瓶子，一双疲惫的眸子黯淡无光。
江家文具厂被人放火烧了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汝城，江家女儿江尘是桂子唯一的朋友，李冬民很担心桂子与失火事件有关。
桂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孩子，但是李冬民知道桂子的内心非常执拗，自从她进入青春期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桂子交流，只徒劳的担心。
“江尘爸爸住院了，我在医院待了一会儿。”桂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不敢与李冬民对视。
他望向她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担忧，而她回报不了他的恩情，若对上一眼，她内心的防线便会崩塌。
是自责，也是亏欠。
“我明天还要上学，先进屋睡了。”李冬民还想追问什么却被桂子打断了，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将门反锁。
李冬民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一瘸一拐的将院里的灯全部关掉。
桂子是弃婴，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大雨夜晚，李冬民在自己家废品站门口捡到了她。正值九月，满城飘着桂香，他给她起名李桂子。
十七年来，李冬民尽自己所能将桂子养大，原本就跛脚的他因为带着桂子更娶不到媳妇了。
自从桂子上了高中以后两个人的关系急剧疏远，桂子变得沉默、孤僻。几次校园霸凌事件让父女二人明白一个道理，他们永远抗衡不过那些有钱有势的人。
李冬民只会告诉桂子，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能出人头地。
你若不招惹她们，她们怎么会一直找你麻烦？
桂子早就麻木了。
第二天一早，汝城二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空气无法流通雨后沉闷的潮气笼罩着每一个人。
桂子从自行车上下来，她不得不推着车子前行。
“出来了，出来了。”校门口一阵涌动。
只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押着一个身穿蓝白相间校服一头橙发的学生从学校里走出来，橙发少女的眉宇间没有一丝慌张，反而轻蔑的勾着嘴角，一双细长的眸子冷冷的扫视着人群。
她和桂子的目光隔空相撞，桂子慌张地躲开了视线。
她们都认出了彼此。
“听说了吗？昨天的大火是张之渝放的。”人群中为首的女孩李欣萌抿着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爽。
“不会吧，真的是因为江尘？”
高一8班的女生们津津有味的讨论着，她们不是在为江尘打抱不平，而是无法置信一向不缺女友的张之渝怎么会看上江尘那样不算出众的女生。
“喂，收破烂的，你不是和江尘关系最好吗？江尘没跟你说吗？”李欣萌看到了一旁的桂子，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几个女生。
齐刷刷的几双灼热的目光都转向桂子，桂子的耳根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紧紧攥着车把，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闷头往学校里走，李欣萌觉得颜面扫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桂子的马尾。
轻蔑的开口：“跟你说话没听见吗？”
桂子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头发扯着头皮一阵剧痛。
“干什么呢？”教导主任冲着这边喊了一嗓子。
“算了算了。”旁边几个女生赶紧拉开了李欣萌。
桂子的脸涨红，眼睛瞬间蒙起来一层水雾，她的心脏用力的跳着，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许哭……她无声的告诫着自己，然后低着头匆匆推着自行车走进学校。这样的欺凌，她一天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次。
橙发少女坐在警车上，她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冰冷的眸子看向李欣萌，白皙的脸上看不出神情。
李欣萌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只见警车扬长离去。
上课铃响了，人群纷纷散开，大家回到各自的班级。
汝城二中是汝城最好的一所中学，但凡家里有点小钱的都会挤破头皮将孩子送到这个学校，这就造成了鱼龙混杂的乱象。
原本桂子以为自己考上了汝城二中就相当于一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然而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刚入学的前几名掉到如今的倒数。
“李桂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桂子刚坐下没多久便被班主任叫了去。
高一8班的班主任王霞是一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中年女性，私下却经常收家长送的各种礼品，对待家庭优异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待桂子这种没有背景又学习不好的学生只剩嫌弃。
桂子低着头跟在王霞的身后，她看着王霞肥胖的脚背从黑色的高跟鞋里挤出来，不免有些想笑。
从高一8班走到教师办公室需要绕过一整栋教学楼，中间需要经过高二年级。几个月前，桂子第一次见到张之渝。
那天她被班里公认的班花李欣萌污蔑偷了她的mp3，在教室里搜身没有发现赃物，王霞便把桂子叫到办公室。
四月的天气温暖又清爽，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成团的云朵绽放在蓝色的画布上，天空美的让人失语。
经过高二1班的时候，桂子向往常一样低头走路，一抹橙色的身影从后门迅速闪过，和桂子撞了个满怀。
疼——
她的胳膊肘刚好撞到桂子的下巴，桂子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
“张之渝，你去哪里？”身后追出来一个容貌出众的女生，一头乌黑的长发及腰，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
“我弟回来了。”
是女孩子的声音，桂子迟疑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抹橙色的身影便消失在楼道里。
一转眼已经是七月份了，天气热的随便动两下就会浑身黏腻。
再次经过高二1班，教室后面的一张桌子空着，上面一本课本都没有，椅子上挂着一个白色的乔丹书包。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在等着她。
“张警官，您久等了。”王霞将桂子推上前，肥肉在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桂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低头看着张警官的黑色皮鞋，指甲用力的嵌进肉里，她与张警官已经是老相识了。
张警官将桂子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里，两人对面坐下。他掏出纸笔，抬头望向这个瘦弱的少女。
“桂子，有人说昨天在失火现场见到了你，你可以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她紧抿着唇，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双唇越发的发白。
“我昨天去找江尘一起复习功课，刚走到她家后院就看到起火了。”
声音有些颤抖。
张警官看出了桂子的紧张，安抚道：“别紧张，我就是找你了解下情况，那你在现场有没有看到过其他人？”
桂子将头埋得更深了，昨天那抹橙色的身影从烈火中走出来，与她匆匆对视一眼便迅速从后门离开。
她真的是凶手吗？
江尘爸爸全身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火烧伤，江家因为这场大火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昔日最好的朋友江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返回校园。
“桂子？”张警官用圆珠笔轻轻敲了下桌子。
回过神，桂子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又果敢，“我见到了张之渝。”
张警官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执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起来。
整个问询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桂子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表，第一节课已经过去一多半了。
“今天的谈话你要先保密，如果案件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张警官合起本子，站了起来。
桂子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桂子。”他叫住了她，顿了顿，缓缓开口，“现在学校里还有人欺负你吗？”
瘦弱的背影轻轻颤抖一下，头都没回，她淡淡地说，“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