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熟了》 第1章 第 1 章 2010年夏天，汝城发生一件大事。 滚滚浓烟卷帘着呛鼻的气味席卷整座小城，居民们捂着口鼻站在街上眺望着失火处议论纷纷。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声音，火势一直持续到傍晚才被完全扑灭，当晚便下起了暴雨。这样的火势在小城从未见过，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也倏地涌现。 “听说是海哥手下的人干的。” “海哥那个女儿男不男女不女的，听说是看上了开文具厂老江家的女儿，人家不跟她搞对象，这才一把火…” “诶，算了算了，别说了。” 昏暗的路灯下，雨水被灯光映成细密的线。几个妇女站在屋檐下，似交接重要情报一般神色严肃又紧张，看到桂子路过，互相使眼色。 海哥那个不男不女的女儿… 桂子踩在沥青石板上的脚步顿了顿，脑海里闪现出那个橙色短发的张扬少女。 她见过她，在今天的失火现场。 桂子手里撑着一把重地要把她压倒的黑色雨伞，齐留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上，她驮着背上的大书包继续往家走，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桂子这个拖油瓶，老李要不是养了她也不能一辈子抬不起头，连个老婆都没娶上。” “听说她学习也不好，将来估计也就继承老李的废品站了。” “...” 雨滴拍打沥青石板的声音好像消失了，留给桂子的是一阵持续耳鸣。 桂子右手撑着伞，左手紧紧攥住校服的衣摆，校服里小小的身躯忍不住的颤抖。她恨从小到大街坊邻居的咒骂，她恨这里的一切。 转身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道路两旁堆满了饮料瓶子和纸箱子。 穿过这堆废品，她看到家门口倒挂着的光秃秃的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无论多晚，父亲都会给她留着这盏灯。 桂子把手里的伞合了起来，在门口抖了抖水拿进家里。 “怎么才回来？”一银发男人坐在雨棚下整理着今天收回来的瓶子，一双疲惫的眸子黯淡无光。 江家文具厂被人放火烧了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汝城，江家女儿江尘是桂子唯一的朋友，李冬民很担心桂子与失火事件有关。 桂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孩子，但是李冬民知道桂子的内心非常执拗，自从她进入青春期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桂子交流，只徒劳的担心。 “江尘爸爸住院了，我在医院待了一会儿。”桂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不敢与李冬民对视。 他望向她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担忧，而她回报不了他的恩情，若对上一眼，她内心的防线便会崩塌。 是自责，也是亏欠。 “我明天还要上学，先进屋睡了。”李冬民还想追问什么却被桂子打断了，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将门反锁。 李冬民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一瘸一拐的将院里的灯全部关掉。 桂子是弃婴，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大雨夜晚，李冬民在自己家废品站门口捡到了她。正值九月，满城飘着桂香，他给她起名李桂子。 十七年来，李冬民尽自己所能将桂子养大，原本就跛脚的他因为带着桂子更娶不到媳妇了。 自从桂子上了高中以后两个人的关系急剧疏远，桂子变得沉默、孤僻。几次校园霸凌事件让父女二人明白一个道理，他们永远抗衡不过那些有钱有势的人。 李冬民只会告诉桂子，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能出人头地。 你若不招惹她们，她们怎么会一直找你麻烦？ 桂子早就麻木了。 第二天一早，汝城二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空气无法流通雨后沉闷的潮气笼罩着每一个人。 桂子从自行车上下来，她不得不推着车子前行。 “出来了，出来了。”校门口一阵涌动。 只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押着一个身穿蓝白相间校服一头橙发的学生从学校里走出来，橙发少女的眉宇间没有一丝慌张，反而轻蔑的勾着嘴角，一双细长的眸子冷冷的扫视着人群。 她和桂子的目光隔空相撞，桂子慌张地躲开了视线。 她们都认出了彼此。 “听说了吗？昨天的大火是张之渝放的。”人群中为首的女孩李欣萌抿着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爽。 “不会吧，真的是因为江尘？” 高一8班的女生们津津有味的讨论着，她们不是在为江尘打抱不平，而是无法置信一向不缺女友的张之渝怎么会看上江尘那样不算出众的女生。 “喂，收破烂的，你不是和江尘关系最好吗？江尘没跟你说吗？”李欣萌看到了一旁的桂子，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几个女生。 齐刷刷的几双灼热的目光都转向桂子，桂子的耳根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紧紧攥着车把，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闷头往学校里走，李欣萌觉得颜面扫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桂子的马尾。 轻蔑的开口：“跟你说话没听见吗？” 桂子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头发扯着头皮一阵剧痛。 “干什么呢？”教导主任冲着这边喊了一嗓子。 “算了算了。”旁边几个女生赶紧拉开了李欣萌。 桂子的脸涨红，眼睛瞬间蒙起来一层水雾，她的心脏用力的跳着，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许哭……她无声的告诫着自己，然后低着头匆匆推着自行车走进学校。这样的欺凌，她一天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次。 橙发少女坐在警车上，她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冰冷的眸子看向李欣萌，白皙的脸上看不出神情。 李欣萌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只见警车扬长离去。 上课铃响了，人群纷纷散开，大家回到各自的班级。 汝城二中是汝城最好的一所中学，但凡家里有点小钱的都会挤破头皮将孩子送到这个学校，这就造成了鱼龙混杂的乱象。 原本桂子以为自己考上了汝城二中就相当于一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然而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刚入学的前几名掉到如今的倒数。 “李桂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桂子刚坐下没多久便被班主任叫了去。 高一8班的班主任王霞是一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中年女性，私下却经常收家长送的各种礼品，对待家庭优异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待桂子这种没有背景又学习不好的学生只剩嫌弃。 桂子低着头跟在王霞的身后，她看着王霞肥胖的脚背从黑色的高跟鞋里挤出来，不免有些想笑。 从高一8班走到教师办公室需要绕过一整栋教学楼，中间需要经过高二年级。几个月前，桂子第一次见到张之渝。 那天她被班里公认的班花李欣萌污蔑偷了她的mp3，在教室里搜身没有发现赃物，王霞便把桂子叫到办公室。 四月的天气温暖又清爽，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成团的云朵绽放在蓝色的画布上，天空美的让人失语。 经过高二1班的时候，桂子向往常一样低头走路，一抹橙色的身影从后门迅速闪过，和桂子撞了个满怀。 疼—— 她的胳膊肘刚好撞到桂子的下巴，桂子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 “张之渝，你去哪里？”身后追出来一个容貌出众的女生，一头乌黑的长发及腰，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 “我弟回来了。” 是女孩子的声音，桂子迟疑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抹橙色的身影便消失在楼道里。 一转眼已经是七月份了，天气热的随便动两下就会浑身黏腻。 再次经过高二1班，教室后面的一张桌子空着，上面一本课本都没有，椅子上挂着一个白色的乔丹书包。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在等着她。 “张警官，您久等了。”王霞将桂子推上前，肥肉在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桂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低头看着张警官的黑色皮鞋，指甲用力的嵌进肉里，她与张警官已经是老相识了。 张警官将桂子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里，两人对面坐下。他掏出纸笔，抬头望向这个瘦弱的少女。 “桂子，有人说昨天在失火现场见到了你，你可以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她紧抿着唇，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双唇越发的发白。 “我昨天去找江尘一起复习功课，刚走到她家后院就看到起火了。” 声音有些颤抖。 张警官看出了桂子的紧张，安抚道：“别紧张，我就是找你了解下情况，那你在现场有没有看到过其他人？” 桂子将头埋得更深了，昨天那抹橙色的身影从烈火中走出来，与她匆匆对视一眼便迅速从后门离开。 她真的是凶手吗？ 江尘爸爸全身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火烧伤，江家因为这场大火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昔日最好的朋友江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返回校园。 “桂子？”张警官用圆珠笔轻轻敲了下桌子。 回过神，桂子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又果敢，“我见到了张之渝。” 张警官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执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起来。 整个问询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桂子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表，第一节课已经过去一多半了。 “今天的谈话你要先保密，如果案件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张警官合起本子，站了起来。 桂子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桂子。”他叫住了她，顿了顿，缓缓开口，“现在学校里还有人欺负你吗？” 瘦弱的背影轻轻颤抖一下，头都没回，她淡淡地说，“没有了。” 第2章 第 2 章 告诉他又能怎样呢？ 第一次和张警官见面是在汝城派出所，桂子头发凌乱，猩红的双眼肿成了核桃，她坐在调解室里，对面是李欣萌和她的水电局局长妈妈。 李冬民姗姗来迟，拖着不利索的腿脚三步并两步的踉跄奔来，看见桂子这幅模样急得直喘粗气。 他捧起桂子的脸，原本白嫩的小脸浮肿起来，上面还有鲜红的巴掌印。 “谁…谁干的！”一向内敛的他梗着脖子叫喊。 桂子缩进李冬民的怀里，轻声啜泣起来。 “桂子爸爸，您先别着急，有话坐下慢慢说。”张警官拍了拍李冬民的肩膀，示意他在桂子的旁边坐下，目光又转向李欣萌那边，“桂子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点矛盾，她把李欣萌同学的课本全部丢进了水箱里。” “是她先……” “好了！”李欣萌妈妈打断了桂子的反驳，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正襟危坐，目光鄙夷的打量着眼前的父女，用手轻轻搭在鼻子下方，“李桂子爸爸，我们欣萌成绩一直是全年级第一，据我所知李桂子同学初升高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五，不能因为嫉妒就将欣萌的书全部扔进水箱里吧？” 捂鼻的动作让父女俩都涨红了脸，尽管桂子每天上学前都会用力的搓澡，可她身上依旧有残存的垃圾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 “我们桂子不是这样的孩子，她不会因为嫉妒同学成绩干出这样的事情。”男人的声音比对面女人的声音低了三分，“再说了，因为几本书就把孩子打成这样吗？” “是互殴好吗？”李欣萌将校服袖子撸开，上面有几道被桂子挠的红印子，但是和桂子身上的伤势比起来不值得一提。 李欣萌妈妈从爱马仕包包里掏出来一张医药费单据，摁在桌面上推到李冬民的面前。 三万。 这对李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欣萌从小到大只在汝城顶级私人医院就诊，这是这次的就诊费用。”女人鲜红的嘴唇像一朵盛开的吃人花。 李冬民的心跳漏掉半拍，无奈的盯着单据上的数字，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张警官双手撑在桌面上，像一把天平，身子偏向了李欣萌这一边。 “鉴于这次互殴事件为同学矛盾，还是建议家长将孩子带回家教育，至于医药费，双方承担自己的就可以了，你们看可以吗？” 这对李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桂子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李欣萌先将自己的笔记本全部洒上了水，她才将李欣萌的课本扔进水箱里，自己单方面挨打却也被定性成了互殴。 她与李欣萌原本无冤无仇，只因为一次语文课上李欣萌没有回答出来的问题被桂子抢答了，这个一向趾高气昂的女孩便盯上了她。 三万块，桂子被钱的重量砸到，她第一次意识到人在金钱面前有多么无力。 “好。”李冬民和李桂子异口同声。 后来的几个月，桂子和李欣萌同时出现在派出所好几次，每次都是以同样的结局收尾。 渐渐地，她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帮她。 只要她上课认真听讲，下课等待她的就是被划烂书本，被泼墨水，被女同学们有意无意的撞肩膀。 后来桂子干脆不学了，上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盯着窗外的飞鸟，成绩也一落千丈，但李欣萌依旧没有停止对她的攻击。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走到学校附近的路口时就会止不住的浑身颤抖，她害怕李欣萌几个人会突然出现，将她肆意的羞辱一番。 高一马上结束了，等待她的还有漫长不见天日的两年。 回到教室，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好打响。 桂子看到自己的书桌上堆了一堆垃圾，开封的辣条袋子里流出黄色的油，浸在木头桌面里。 李欣萌跟着几个女生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去，用力的踹了一脚桌子腿，垃圾掉落一地。 “呦，收废品都收到学校里了？”几个人捧腹大笑起来。 桂子低头从书包里拿出来纸巾，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桌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她长长的齐刘海有些遮挡住了眼睛，但仍然能看到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染上了水雾。 李欣萌或是觉得没有尽兴，一脚踢向了身旁的凳子。 吱—— 咚—— 凳子撞在了桂子的小腿上，她疼得立刻弯下了腰，用手捂住被撞的地方，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滴在鼻尖。 方才眼眸里的水雾瞬间变成热流，顺着脸颊滚下来。 李欣萌这才满意的离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悻悻地打量着桂子，好似桂子越痛苦，她就越满足。 班里的同学没有人敢站出来，如果谁站出来，便会成为下一个桂子。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上课铃响，高二8班的队伍已经整齐排列好，桂子才一瘸一拐的从教学楼方向走来。 “李桂子，你怎么了？”体育老师是一位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女教师，一头干练的短发挂在耳后，一双柳叶细眉轻轻皱了起来。 “没事。”桂子喘着气，平息了一会儿接着说，“老师，我今天不太舒服，可以不跑圈吗？” 体育老师没再多说什么，让桂子去一旁的树荫下休息了。剩下的同学照例完成每节课前的800米跑操。 “真是便宜她了。”李欣萌不爽的瞟了一眼树荫下，跟着队伍踏在塑胶跑道上。 正值中午，毒辣辣的阳光直射在操场上，红色的塑胶跑道散发出一阵刺鼻的味道，每次闻到这个味道，桂子都觉得喘不上气。 她坐在石墩上，慢慢卷起来校服裤脚。小腿的正前方有一道暗紫色的淤青，渗出密密麻麻红色的血点。 她正发愁回家应该怎么和李冬民交代，只见余光处闪过一抹亮丽的橙，颜色艳丽的让人眼晕。 她猛然抬头，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少女，身穿汝城二中的夏季校服，灿烂的橙色头发和天蓝色校服形成鲜明对比。她手里捧着一个篮球，时不时的将篮球放着指尖旋转，和身旁的几个女生有说有笑的走向篮球场。 她怎么回来了？ 无数疑问涌上桂子的心头。 兴许是她向张警官揭发了张之渝的原因，桂子第一反应是害怕。她明白，张之渝和李欣萌是同一类人。 高二8班的同学跑操回来后，女生们瞬间炸开了锅。以李欣萌为首的几个女生最为激动。 “我就知道她不会有事，张之渝的爸爸可是汝城□□最大的老板海哥，我妈以前还带我跟他们家吃过饭。” 李欣萌骄傲的仰着下巴，身旁的几个女生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原来如此，欣萌，听说张之渝还有个弟弟，姐姐都这么帅了，弟弟是不是更帅啊？”李欣萌最大的跟班胖妞双眼呈桃心状。 李欣萌恹恹地看向胖妞，没好气的说，“没见过，不过跟男生谈恋爱有什么意思？跟女生谈恋爱才更刺激。” “哇去，你有情况啊？”胖妞坏笑。 桂子懒得听这些女生八卦，她只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篮球场上，张之渝熟练的上步，投篮，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赢得全场女生欢呼。桂子无法把现在的耀眼的橙发少女和今早被押进警车里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当天傍晚，桂子出现在汝城第一医院门口，她用十块钱零花钱买了一大把香蕉。 桂子询问了一圈护士才找到江尘爸爸所在的病房，今天他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了。 江尘和她妈妈正盯着床边的监护仪，病床上的男人睡着了。 一双灰色运动鞋出现在病房门口，江尘顺着身影望过去，有点惊讶，但眼底藏不住的惊喜，“桂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叔叔，顺便看看你。”桂子走进病房，将手里的香蕉放在桌子上。 周围弥漫着八四消毒水的味道，与家里堆积的废品味道不同，这味道让她很安心。 “桂子，谢谢你能来。”江尘妈妈的声音哑到撕裂，原本容光满面的脸一夜之间变得憔悴不堪，“听说那假小子被放出来了，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阿姨，您放心，坏人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桂子语气坚定。 病床上的男人浑身缠满了纱布，黄色的液体混着血丝从纱布里浸出来，不敢想象他该有多疼。 纵火人究竟是不是张之渝，桂子非常想揭开谜底，还江尘家公道。 “江尘，我们去接壶热水吧。” 桂子拎起来病床旁的热水壶，趁机将江尘支了出去。 开水间。 滚烫的热水流进不锈钢热水壶里，冒出白色的烟雾。眼看着就要接满了，桂子先一步关上了水龙头。 “江尘，你和张之渝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她是…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异常的拗嘴，桂子不懂爱情，但是她知道被扣上同性恋的头衔就像被扣上拖油瓶的头衔一样，会被人背后议论。 江尘的目光从热水壶转向桂子，那张原本就干净漂亮的脸上被热水气熏出了红晕，宛如易碎的陶瓷娃娃。 “桂子……我……”厚厚的粉色嘴唇颤抖了两下，江尘伸出手紧紧的拉住桂子。 “别怕，我在。”桂子将江尘抱紧，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肩上的女孩轻声啜泣起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江尘终于卸下所有的坚强伪装，在好朋友面前哭的像个泪人。 “是张之渝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她没有得逞，然后放火报复你，对吗？” 桂子超出常人的冷静，她早就受够了这种被人欺凌的日子，然而江尘所承受的这些比桂子承受的还要严重一万倍。 “桂子，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我一段时间，以后我会把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 桂子不解，“江尘，你到底怎么了？” “你要相信我，桂子，我会处理好的。”那双水汪汪的黑眸坚定的看向她。 “江尘，你爸爸醒了！” 外面传来江尘妈妈的声音，江尘的脸色猛然一沉。 “来了。”她匆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拎着热水壶向外走，刚转身就被桂子拉住了胳膊。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等等我，桂子，快了。”江尘匆匆离开。 桂子不明白江尘究竟在隐瞒什么，这场大火背后又藏了哪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3章 第 3 章 江尘让她等，那她就一定会等，除了父亲，江尘是桂子最信任的人。 江尘从小就是美人胚子，五岁那年她妈妈改嫁到汝城，将她带了过来。 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尽管桂子被街坊邻居唾弃是带着晦气的弃婴，江尘却丝毫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或许因为两个人都顶着“拖油瓶”的罪名，她们惺惺相惜。 她们在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如今又在同一个高中。 只是高中不同班级，两个人不是完全参与对方的校园生活，只要江尘不说，桂子就不知道她在学校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就像江尘也不知道桂子一直在被霸凌一样。 从医院出来，江尘准备搭公交回家，一公里外有一个公交站。桂子捂着碌碌饥肠的肚子，决定先找地方吃点东西。 医院附近就有一条美食街，川菜、湘菜、麻食、沙县，全国各地美食应有尽有，各种菜系的油烟香味交织在一起，飘满了整条巷子。 灰色的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鞋底粘上了一层黏黏的陈年积油。 “老板，我要一个包子。”她站在一家包子铺前，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掏出两个一元硬币，又揣进去一个留着坐公交用。 刚出笼的包子散发出面食的清香，老板将一个肉包子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桂子，她大口的吃起来。 “站住！” 一声叫喊掀翻了巷子，接着几个十几岁的男高中生拎着棍棒冲进巷子。 路两旁的商贩赶忙将摊位向后撤了撤，带孩子的顾客将孩子紧紧揽进怀里。 他们穿着汝城一中蓝白相间的校服，奔跑中跳动的头发在桂子视线里快速闪过。 为首的那头橙色短发，让桂子的心咯噔一下。 他们在追张之渝。 桂子不是没有听过张之渝的传闻，她虽然是女生，身高却有178，常年打篮球健身，体型像男孩子一样矫健，若不听声音，没人能看出来她是女孩子。听说她打架很厉害，不要命的那种。学校里的各大头目都跟她混，不管男生还是女生，见了她都要叫一声渝姐。 噼里啪啦一阵骚动后，橙发少女和身后追逐的几个校服少年消失在了巷子里。 桂子手里的肉包子被她捏扁，她下意识的代入自己被李欣萌那些人欺负时的场景。 不知道要不要报警。 桂子想到今天上午她给张警官提供线索，中午张之渝便完好无损的回到了学校，她只觉得一阵反胃。 朋友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桂子决定置之不理，就像她被欺负时，那些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所有同学一样。 吃完包子，桂子拖着被凳子撞得还隐隐作痛的腿走了好久才走到偏僻的公交站。 公交站牌孤零零的立在路旁，桂子踮起脚尖查看锈迹斑斑的站牌，数了好几站才找到她要去的“木北站”。 她安心的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扭头望向公交车会驶来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 这几天她都早出晚归，李冬民想必又该担心了。 桂子双手托着腮，试图将自己和眼前的黑夜融合在一起，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她却觉得异常有安全感，也异常的自在。 等考上大学，她就带着父亲永远的离开汝城，再也不回来了。 她在脑海里复盘着今天数学课上老师讲的一道大题。 远处照来一束光，车来了。 桂子站了起来，从校服裤子口袋里再次掏出那枚硬币，目光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灯光照亮道路两旁，桂子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马路斜对面的石阶上，那头橙色的短发在灯光的照耀下异常显眼。 对面的女生胳膊交叉放在腿上，脑袋埋在胳膊上。 一双白皙的手骨节分明，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下来。 她受伤了。 公交车缓缓驶到车站前，车门哐当打开，又哐当关上。桂子依旧站在原地。 救人要紧。 她走到橙发少女的面前，酝酿了几秒，缓缓开口。 “你没事吧？” 没有动静。 桂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用手轻轻推了推张之渝的肩膀，轻声道，“你……还活着吗？” “不然是鬼在你面前？”橙发少女抬起来头，微弱的月光下，她狭长的眸子凌冽深邃，白皙的皮肤干净如玉。 额前一片红色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有急救包，需要吗？”桂子艰难的开口，面对李欣萌这样的同类人，她更多的是胆怯。 “不用，谢谢。”张之渝站起来想走，浑身的疼痛又让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敢想象刚刚过去的短短十几分钟里，她遭受了怎样严重的殴打。 桂子还是从书包里拿出来她平时为自己准备的医药包，熟练的将棉签插进碘酒瓶里，抽出来轻轻地擦拭着张之渝的额头。 她一声没吭，甚至面无表情。 “你不疼吗？”桂子拿着棉签，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周围的区域也擦上碘酒，然后取出纱布将伤口包扎。 张之渝橙色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了，她勾了勾嘴角，挤出一抹笑，“傻子，给你脑袋打破你不疼吗？” 桂子的手在她的额上顿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女或许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你的伤口没有完全止血，还是要去医院看下。” 收拾好用过的棉棒，桂子将医药包拉上拉链重新放回书包。 眼前的少女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只是脑袋耷拉了下去，闭目休息。 桂子踌躇了一会儿，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如果她主动开口询问，那她向张警官透露线索的事情会不会暴露？ 陷入两难境地。 “不是我放的火。”张之渝头都没抬。 桂子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你不就想问我江尘家失火的事情吗？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会在现场？”桂子追问。 “那你又为什么会在现场？在现场的就一定是凶手吗？” 想说的话哽在喉中，她确实没办法确定张之渝就是凶手。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低鸣声，不一会儿几束白光便照了过来，刺的桂子睁不开眼睛。 三辆摩托车停在了他们面前，从车上下来几个男男女女，都穿着汝城一中的校服。 “老大。”为首的男生神情紧张，上来搀扶张之渝，“谁干的？胆子也太大了！” “肯定是蒋柔找人干的，老大把她甩了她就处处针对我们，仗着她爸是警察，就……” “行了。”橙发少女打断他们的对话，起身驾驶上其中一辆摩托车。 “上车。”她命令道。 大家面面相觑，顺着张之渝的目光看向桂子，桂子懵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用了，我搭公交车回家就行。” “上车。”她紧抿着唇，不给桂子一丝拒绝的机会。 桂子忐忑的接过一旁的男生递给她的头盔，废力的翘腿坐了上去。 摩托车呼啸而过，桂子一下子扑在了张之渝的后背上，又赶紧坐直了身子，用手轻轻的抓住她的衣角。 张之渝被撞的浑身疼，浓密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老大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了？”原地留下几个人不解的看着彼此。 呼啸的风灌进桂子的耳朵里，引擎轰鸣，机车疾驰。 车速带来的快感使桂子短暂的失忆了，她好像忘记了这一年来自己经历的痛苦，整个人是愉悦的，轻飘飘的。 桂子望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背影，少女头戴机车头盔，校服被灌了风吹的鼓起来，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家住哪里？” 张之渝扭过头，冲着后座的桂子大声的说。 “你把我送到木北公交站就行。”桂子也扯着脖子。 两侧的小城风景如同幻灯片一样快速的闪过，一幕幕清晰，又一幕幕模糊。远处，灯光璀璨，烟火甚浓，桂子不禁幻想，城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摩托车渐渐减速，在公交站牌前停了下来。桂子伸出脚努力的够着地面，最终还是从车上蹦了下来。 “腿这么短？” 张之渝似笑非笑，随后他便拧动油门，伴随着摩托车的咆哮声再次消失在黑夜中。 桂子松了一口气，好在张之渝没有执意要把她送回家。 从小到大，桂子最怕新认识的朋友主动提出要去桂子家里玩。当得知桂子住在废品站时，他们就戴上了有色眼镜。 只有江尘从不嫌弃她，两个人从小就爱在废品堆里寻找宝藏。李冬民总能回收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被两个人当做珍宝。 江家条件优渥，也从来不拮据江尘的零花钱，江尘总是请桂子去街口的奶茶店喝奶茶。柜台上摆着一排的五颜六色的奶茶粉，她们两个都钟爱香芋味的。几勺紫色的奶茶粉，加上滚烫的热水，香芋的味道就飘散开来。 小时候江尘的父母总是吵架，每当江尘红着眼眶来找桂子，桂子就知道他们家准是又火星撞地球了。每当这个时候，桂子就觉得没有妈妈似乎也是一件好事，李冬民根本没有吵架的对象。 桂子走在熟悉的街头，脑子不受控似的一幕幕回忆着她和江尘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门口，那盏光秃秃的灯泡依旧亮着。 第二天一早的晨读课上，桂子就被张欣萌和胖妞等人拖去了女厕所。 一盆接着一盆刺骨的冷水从桂子的头顶浇下，鼻腔里全是水，她张嘴大口的喘着气，想要反抗却被左右两个女生用力的摁着肩膀，双腿跪在地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桂子的脸上，嘴角殷出血迹。 来上厕所的女生见到此景纷纷慌乱逃走。 “婊子。”李欣萌一把抓起桂子的头发，用力的向下扯。 桂子下巴朝上，眼神空洞的看着面目狰狞的女生，一声不吭。 “不但是婊子还是哑巴对吧？让你不出声，好。” 李欣萌站起来，环顾四周，从墙边抄起来拖把，将滴着污水的拖把头塞进桂子的嘴里。 血腥味混着杂污味道充斥着桂子的口腔，眼球要从眼眶中挤出来一般，两行热流混着冰冷的水划落下来。 “几天没教训你，你就敢勾引张之渝了是吧？”胖妞双手环胸，一口唾沫吐在桂子的头上，“以后离李欣萌看上的人远点！” 好一条走狗。 “她的摩托车后座舒服吗？”李欣萌把手掌放在桂子的脸上，轻轻的拍了两下。 话音刚落，又用力的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两个女生都没按住桂子，她重重的倒在地上。 胖妞看桂子伤的不轻，用手拉了拉李欣萌的校服。 “放心，死不了。”李欣萌火气上头，对胖妞翻了个白眼。 “以后再让别人看到你和张之渝有接触，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反正你这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命也不值钱。” 几人鄙夷的看了地上的女生一眼，陆续从厕所走了出去。 浑身发冷，桂子止不住的颤抖着。 她这样的人，像一只蚂蚁一样随时可以被别人捏死。她想过很多次要结束这一切，让自己解脱，可是她放不下家门口那盏暖黄色的灯。 不知道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多久。 下课铃响了，在没有人上来厕所之前，她迅速地爬了起来。 校服已经湿透了，但还好是夏天，晾一会就能干，一切都不算太糟糕。 回到教室，她从书包拿出来医药包，昨天用过还没来得及扔的棉签还在里面，上面有张之渝的血。 周围的同学投来吃瓜的目光，很快又匆匆移开视线。桂子的脚下一滩水渍，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用力的拧了拧，然后平摊在桌面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桂子的脸上，她忽然觉得温暖的有些睁不开眼。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还没打上课铃王霞就站在了班门口，没好气的喊了一声，“李桂子，你爸给你打电话。” 对于桂子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她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李冬民很少会把电话打到班主任那里，桂子心头涌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她走过去，接过王霞手里的手机。 “喂，爸，怎么了？”她强忍着哽咽，嘴角火辣辣的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艰难开口，“桂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江尘在医院跳楼自杀了。” 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磕开电池后盖。桂子大脑一片空白，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像是死过去了几秒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