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照听见这句话，眼睛陡然睁大，有上次在伙房撞见他发病的经验。
她一拳挥在对方脸上，虽然攻击性不强，但足够让裴宴舟产生痛觉。
“嗯！”
裴宴舟吃痛，闷哼一声。
姜月照裹着被子，直接溜回旁边营帐里。
听见声音的蔺金甲和冯时，瞬间赶了过来，点燃烛火，在营帐投下的模糊阴影中。
姜月照看见蔺千户两三下控制住裴大人，冯医官给他身上扎了好几处银针，转眼间，裴宴舟的病情基本控制。
周遭侍卫以为是营帐周围，哪里窜了只野猴子进来，已经被人给逮住，便没有人愿意从睡梦中，再出来看一眼。
蔺千户在病人床边守了一夜，冯医官时不时查看，在桌案前打盹。
姜月照看见浅浅听见这三人忙乎的白噪音，莫名心安，至少这样的状况下，尸头蛮出现的话，蔺千户也能在第一时间，用他的唐横刀解决。
这一觉，姜月照睡得很踏实。
但裴宴舟睡得不踏实，当他看见蔺金甲和冯时的时候，身上跟多了几根银针，瞬间从欲念膨胀的边缘，悬崖勒马。
裴宴舟不知道那小太监，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接着又是不该产生的情愫，在他的内心无法抑制，直到失控。
明明他靠吃冯时的中药都调理好了，他很确定，至少不是对男的，会有这种难堪的想法。
羞愤在他的心头萦绕，淡淡红晕爬上他的冷白两颊和耳尖。
裴宴舟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他侧身看见守在一边的蔺金甲，五大三粗，心中渺小的悸动，瞬间消退。
再次转身，他看见营帐层层帷幔后，是姜月照蜷缩在营帐角落里，那团小小的身影，内心又再掀起阵阵波澜。
平日里，他不会多看姜月照一眼，但一旦到发病就完全不同，他果然病得不轻。
至于他的发病期，冯时和他暂时还没有摸清规律。
他绝望般闭上眼睛，恐怕需要再来十副中药，才能好的完全。
*
在岸上这几日，姜月照逐渐适应在占城国的生活。
不过这占城国的百姓，着实是懒，没有发展什么农耕。
上到国王，下到平民，几乎日日夜夜举办聚会，每日睡到晌午过了才起来。
驻扎军营不远的地方，便是占城山林特别的地貌区，河溪纵横交错，百姓在溪岸边搭着竹制的简易住房和茅草屋。
姜月照有时取水和洗菜会到这溪边来，偶然在树林间还发现不少珍贵的鸡枞菌。
拿来煲汤或者制成鸡枞菌牛肉酱，鲜味一绝。
虽然记得当时，正是因为拍采蘑菇的视频，她不小心在树林里踩滑，一脚摔回这大明来，不过姜月照可不会放弃对美食的追求。
天空蒙蒙飘着雨，正是采蘑菇的好日子。
“我去摘点菌子，马上回来！”
三位大人暂时没人，似乎公务繁忙。
姜月照用毛笔，歪歪斜斜地留下书信，取上斗笠和雨披，拎着竹篮，马不停蹄地朝雨林中跑去。
林间枯叶下冒着一些灰白的小巧身影，姜月照凑上去仔细辨认，正是攒着劲头生长的鸡枞菌。
她挨个拍了拍脑袋，算是礼貌问候，再把它们从土壤里，轻轻揪起来。
绵密的雨穿过林间，落在姜月照棕色的蓑衣上，她虽然扎着太监头髻，鬓边垂落的碎发被雨水浸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一会儿的时间，竹篮里放满了的鸡枞菌，这些菌子不仅根部裹着新鲜的泥土气息，还混着东南亚雨林间专属的草木清香。
不知不觉，林间雨势愈来愈大。
姜月照打算回去，脚上又是熟悉的一滑，连人带篮子，直接地摔在了山林斜坡上。
“哎呦喂！”
这一跤把姜月照摔懵了，等她回过神来，特意看了看，身上还是那套古代特制的蓑衣，人依然在大明朝。
她揉了揉被摔疼的后腰，正想自己撑着准备重新站起来，她的上方飘来一只手，紧跟着一张倒映的脸，正望着她。
那双熟悉的吊三白眼。
“季浔？”姜月照有些惊喜，转身一看，还真的是他。
“是你？”
季浔一听，怎么是熟人的声音，再次扫了姜月照一眼，立马撤回自己悬在空中，想要帮忙的手，“怎么碰见你了！真倒霉！”
姜月照站起来，赶紧拍了拍身上的土，挎着篮子追上去，“你怎么上岸来的？你住在哪儿？你的营帐在哪儿？这段时间，我怎么没碰到过你？”
一股脑的问题抛给季浔，叛逆少年不想搭理，上次在伙房碰见这人就遇到惩罚，便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嘴上咬着一根青草。
这时，天空传来一阵如闷哼的惊雷，两人同时加快回程的脚步。
路过斜坡边，原本清澈的小溪混进黄泥，水位上涨的速度吓人，跟现在的雨一般，有着一泻千里骇人的气势。
雨中，不少碎石混着泥土从林间山坡上滚下来，一开始只有零星几颗，后面越来越密，姜月照看这情况不对。
很像以前书上讲过，泥石流的前期征兆。
她远远望去，小溪下游有着好几十户占城百姓，搭的是简易竹楼和茅草屋。
姜月照停下脚步，被季浔注意到。
季浔把嘴上的青草一扔，不耐烦道：“快走，你不要命了？！”
姜月照很担心在溪水下游，那些居民的房子会不会被冲垮。
但也害怕自己多管闲事，小命跟着搭进去。
一下陷进两难，姜月照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通知那些老百姓先撤离再说。
“我们先回去禀报，大人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行动！”
季浔担心姜月照出事，想拉他回去。
“但是……”
姜月照再次踟蹰，她怕被时间耽误，无辜的百姓，来不及转移。
在和季浔拉扯间，姜月照忽然看见林间急速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裴宴舟。
“大人！”
姜月照向他挥手，裴宴舟举着伞，身上衣袍因为淋雨，湿了大半。
裴宴舟在桌案上发现他留下的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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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渐变大，不知怎么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举着伞找到了这山林间。
至于他旁边的侍卫，似乎是上次在伙房见过的火头军。
“大人。”季浔对他没有好印象，但碍于官职在上，也不得不见礼。
“嗯。”裴宴舟见伙夫无恙，对其他不再关心。
“大人！这山林里的泥石流怕是要来了，咱们得去通知下游占城人，避险撤退！”
没等裴宴舟开口，姜月照便迫不及待地跟他说着自己的看法，披着比自己身形大了些的蓑衣，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乍看一下，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人命关天，以裴宴舟的性格，当然会将这事放在首位。
“泥石流？！”他举伞靠近，朝姜月照手指的方向望去。
姜月照斩钉截铁，再次强调道：“对，就是泥石流！大人你看这山间冲下来的水势不太正常了！”
“嗯。”
裴宴舟虽然没听懂什么叫做“泥石流”，但他知道大明西南地带，常有“出龙”、“走蛟”等自然灾害。
因为暴雨遇上土质疏松的山体，可能会有山体表面的泥、枯木、石块混到山洪当中，形成一种半固态的泥浆流体，威力强大可以将任何东西给掩埋。①
姜月照神色慌张，朝另外两人科普遇见“泥石流”到底有多危险，想拉着身边的两人冲去下游救人，至少能做到疏散村民都行。
“等等。”
裴宴舟冷静打断姜月照，扫过一眼季浔，当机立断朝他吩咐道：“第一，你俩马上回去；第二，找蔺千户，让他带人来！跟他说，可能是遇到‘走蛟’了！”
“好的，大人。”季浔领命回道。
姜月照瞬间被裴宴舟的遇事冷静给感染到，不由分说便往回走，拉着季浔回去“摇人”来。
雨势继续增大，裴宴舟手上的伞几乎没有作用，便扔在树林里，朝占城村民聚集的竹楼和茅草屋跑去。
裴宴舟一来到现场，这里的情况，基本和姜月照描述的差不多，山洪集中爆发，一举冲向地势低矮的群居地，这里快变成一片汪洋。
大多数村民没有什么经验，正在鬼哭狼嚎地抢救着零星财务，和放在家里为数不多的粮食。
“别拿了！别拿了！”
裴宴舟想要阻止，一个人再怎么有劲，也拦不住一群人，更何况彼此还语言不通。
山洪的水势基本快将村民的竹楼和茅屋淹没，在暴雨中的裴宴舟看见一个妇人跌坐在泥泞的山坡上，失魂哭喊。
裴宴舟听不懂她在喊什么，那年轻妇人朝身边男人叽里呱啦地说着，他顺着那人手势望过去，看见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被迫趴在被冲毁的竹楼中央，中间是水流湍急的山洪，他被吓得哇哇乱叫。
裴宴舟脱下外袍和上衣，全身剩下长裤，背肌强壮得吓人，一看便是沙场出身的练家子。
背上无数伤痕，大大小小不规则地分布着。
他顺着山坡往下跑去，每一脚都像踩在粘稠的浆糊里，接着是山洪，他一咬牙，朝着小孩的方向，一头猛地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