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儒安缓缓地睁开眼,便刚好对上池乐游那双大眼睛,以及灿烂的笑容。二人相顾无言,片刻之后,江儒安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你别笑,我知道刚才你吃了韭菜。”江儒安道。
池乐游收起笑脸,正色问道:“什么?我牙齿上占着韭菜吗?”说完便用舌头在牙齿上转了一圈,笑道:“你别说,还真有。”
江儒安懒得看他,捏捏眉心,听见“哗啦啦”的声响,来自手上的粉色镣铐。
正在心中默默叹气,此时萧夜桓裹着一股冷风,“砰”地将门踢开,把江儒安从床上吓得坐起。江儒安愣神看着萧夜桓,张了张嘴才道:“殿下,早啊。”
“现在是中午。”萧夜桓没有看江儒安,一进屋就把一卷图纸放在桌上。池乐游一脸谄笑地站在江儒安旁边,随时准备撤。
江儒安侧目看了眼图纸道:“我睡了多久?”
萧夜桓道:“一天。准确来说,你昏过去了一天。陈薇薇引着我们去玄清观的路上就找不到你了,。”
“然后呢?”
池乐游与萧夜桓对视了一眼,用眼神商议。萧夜桓皱着眉,思索着问:“你不记得?”
“我看见陈薇薇和怀玉跳崖。”江儒安道。
萧夜桓摇摇头:“并非如此。在你晕倒之后,我和池乐游拖着你走了一路,前面走着的陈薇薇突然暴起,手拿匕首要对我们行刺,怀玉从后面赶上来,陈薇薇便杀掉怀玉……”
说着,萧夜桓叹了口气。
江儒安不解,问:“怎么?”
萧夜桓的目光落在桌上放置的卷轴上,淡淡道:“都不重要了,这幅画里便是她们母女了。”
“啊?”江儒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画里?”
池乐游半倚在屋内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眨着眼睛歪着脑袋,就像没睡醒:“昨天我们其实进了一幅画里。”
此言一出,江儒安的眉头皱了皱,心里也摸不着底,脑仁生疼:“什么?进了一幅画里?什么情况?”
江儒安分明记得,坐马车来的路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如果有……会不会是车夫骤然停下的那一刻?
萧夜桓面无表情地将卷轴递给江儒安,收回手后揉了揉眉心:“你看吧。”
江儒安拿起卷轴,将它徐徐打开,只见画上赫然有一对母女,只不过两个都倒在悬崖之下,一片凄惨死相。池乐游起身来到江儒安床边,指着画上的两个人物道:“你看,她们像不像怀玉和陈薇薇?”
江儒安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半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像……”说着,他转头看向萧夜桓,“怎么跑到画里去了?”
“不清楚,”萧夜桓耸了耸肩道,“我们醒来之后便身处这一间小木屋,身旁摆着一幅画……”
没等萧夜桓说完,池乐游也起了劲儿,手舞足蹈道:“王子谦你那时候还在昏迷状态。我们不是进了聿怀山吗?可是在去聿怀山路上的小木屋里醒来,那个车夫也好好的……”
江儒安顿了一下:“车夫还活着?”
池乐游思索一番:“依我对道法一事的了解……这应该就是……去聿怀山的路上不慎触发了某种仙人留下的诅咒或者结界,才导致我们都进入到这幅画里。”
这类术法,江儒安曾经在某个书册上看到过,只不过当时认为故弄玄虚,于是随手翻阅后便甩在一旁,不料到了今日却能够用上。
虽然江儒安印象不深,但他好歹看过,怎么说也有点残留的记忆。这入画之法乃是上古流传下来,施法之人必须是纯正的巫师血统。除此之外,施法之人还必须精通巫术,对画中所发生之事了如指掌。
“池乐游,你可知道这幅画从何而来?可有印象?”江儒安侧头问道。
萧夜桓坐在一旁的桌上默默地喝着茶,脊背挺直,清雅微凉,眼尾似有白雪拂过,寒若冰霜。一袭白衣,仿若九天仙人。江儒安看得有些呆,待萧夜桓发觉时,堪堪别过脑袋,将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手上。
“我仔细看过,很眼熟……有点像……贺府书房里珍藏的那幅。”江儒安一问,池乐游便立马想了起来。
贺府……贺亭章?便是朝堂之上手握重权的贺家?江儒安对贺家有些印象,应该是很深刻的印象。他太傅当的好好的,又没妨碍着人家,怎么什么事情张口就来?
造反的是也是随便就能扣在别人头上的?
简直是让江儒安恨得牙痒痒。
还有那个贺亭章,老不死的家伙。江儒安跟他好大二贺闻之斗蛐蛐,把贺闻之的蛐蛐逗死了,从此便跟贺家结下梁子。
真是从未想过,贺家居然如此小气。
不就一个蛐蛐吗?用得着告他造反?
江儒安回过神来,咳嗽两声,笑道:“咳咳……贺府书房?传闻是贺府禁地,你如何进入的?”
轻飘飘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似有千斤重,如有实质地落在了池乐游身上。他愣了一下,黑眸微动,转而笑道:“术法一事,千万般玄妙,穿墙隐身也只是寻常。”
“原来如此……”江儒安干笑两声。
“谁知道呢,先不提这幅画了,能不能出了这村子再说吧,”池乐游道,“我出去看看。”
此村名为杏花村,坐落于聿怀山山脚,被视为离聿怀山近的较为正常的村落……至少没有突然发疯拿刀捅自己拉出小肠当跳绳的村民。
看着池乐游远去的粉色背影,江儒安有了股不祥的预感,可又说不上来。
萧夜桓漫不经心地拈着茶杯,手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眼皮往上抬了抬:“杏花村也出问题了。”
江儒安看了眼窗外,两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农民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欸,老温,听说了吗,康家那小子,进玄清观修行才两天,就疯疯癫癫地跑出来了,狗.日的,脸上还都是泥巴。”
老温摇了摇头:“可怜的娃,怎么就想不通非要去玄清观修行?那可是聿怀山上的道观。”
月凝祭拜的神也在玄清观……
江儒安笑着对两位农民打了声招呼:“嘿!你们好!农民伯伯们!”
两位中年农民诧异地看过来,其中一位农民扯了扯另外一位的衣角悄悄问道:“这就是从你家捡来的那幅画里蹦出来的那堆人啊,老温。”
老温拍了拍那位农民的肩膀,转头笑着问江儒安:“什么?”
“康家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康家那位,本来是个傻子,脑瓜子不太好使,从小就被人欺负,从玄清观回来之后生了场大病。
“生了场大病,就死了。”老温跟说一件寻常事一样把人的死亡轻飘飘掠过,还耸了耸肩。
“哦?那是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儒安一问,老温顿时就起劲儿了,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子:“欸,说到这儿我可就不困了。话说这玄清观啊乃是西王母下凡,指定了聿怀山这一位置,上清真人见了之后,便募集资金,建了玄清观一观。建观以来,怪事接连不断,聿怀山上的许多村子都出了不少自戕狂人,嚷嚷着不知名的语言,最后在恐惧中死去。最为要紧的地方,便在于这些自戕而死的村民无一没去祭拜过玄清观中的神像。”
“玄清观里面,住的也不是什么寻常物。寻常来说,道姑和道士应当分在两个道观,此观却是百无禁忌,道姑道士杂居,不久之后便由不少道姑大了肚子,一天晚上,所有道姑同时生孩子,婴儿的哭闹声响彻云霄,闹得周围居民一晚上都不得安眠,第二天,所有婴孩的哭闹声却同时消失了。”
什么西王母、上清真人?江儒安眉头皱了又皱,怀疑老温所言的真实性,可听见后面,老温越说越有真情实感,胸膛也因为激烈的感情而剧烈起伏,唾沫如雪花般从口中四溅。
看老温的神态,多半不假。
江儒安沉吟一会儿,推测道:“这些婴孩会不会……”
“没错!”没等江儒安说完,老温就呵呵笑了两声,“你猜对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老温的声音忽然压低:“她们把刚出生的孩子当成了祭品。”
江儒安毛骨悚然:“怎么会……”
江儒安没看见,萧夜桓在他身后,负手而立,屋内光线昏暗,他的脸被阴影遮去大半,艳红的薄唇微微勾起,眸光在阴暗中忽闪,如同鬼魅。
“在这之后,所有的道姑纷纷跳崖,哎哟那个场面哦才叫壮观,脑花炸开跟西瓜似的。不少人端着碗接人血呢,”老温说完还咂咂嘴,似是回味无穷,“那还是我第一次喝人血……”
江儒安跳下床去,往后退了三步,触到什么绵软而又□□之物,还没来得及反应,淡雅的香气便盈满鼻腔,撞入了萧夜桓的怀中。
萧夜桓扶住江儒安,柔声问:“还好吗?”
江儒安干巴巴笑了两声:“哈哈……还……还好……”一边想要将萧夜桓推开不料死活推不动,萧夜桓的手像两条藤蔓,死死缠住江儒安,把江儒安桎梏在怀中。
“被吓到了?”
萧夜桓的呼吸喷洒在江儒安耳廓,他看着江儒安耳廓上细细的白得透明的绒毛,安抚道:“别怕,别怕……”手掌在江儒安背后轻轻拍着,让江儒安有些眩晕。
江儒安轻轻推了推萧夜桓,萧夜桓不愿放开。
江儒安嘴角抽了抽:“你……呃……嗯?你也害怕吗殿下。”
萧夜桓像一只大型犬,把头埋在江儒安颈窝:“你是我的太子妃,孤就是想抱你,没有原因。”
窗外的老温见了这一幕,老脸红了一阵,却立马转过身,摆摆手叹气道:“既然都醒了,就从我屋里出去吧。刚刚好像看见你们的朋友往玄清观去了。”
“什么?”听了老温所讲的故事,江儒安对玄清观的印象直线下降,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暗自琢磨着怎样才可以脱身。可池乐游却兀自去了道观。
江儒安默默捏紧了拳头,这家伙,真的是没事找事。
但还是怀疑老温所言真假,问:“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看来……”江儒安的拳头松了又紧,“这玄清观是不得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