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轶在办公室里踱步，端着手机一言不发。
支行长瞿佳韵站在旁边，无能无力地等待着这位新领导的指示。
她刚通过社会招聘来到市营业部上岗，只比夏轶早来这里两周，在体制内，并没有更多人脉来处理这种人事问题。
夏轶瞧了眼瞿佳韵，她只好赔上一个谨慎的笑容。
“你觉得向谁借比较好？”夏轶走回座位，冷冷地问。
“先看看哪个区人手多吧。”瞿佳韵回答道。
“人手上来看，是川山区最多。”夏轶说。
瞿佳韵汗颜，川山区离市区距离太远，行里各条线任务指标的竞赛、PK对象都和川山区搭不上边，简直毫无交集，想来那里的区行长也跟市区的领导们不熟，老行长又不在了，夏行长能借得到人么？
夏轶拨通一则电话，川山区的贾行长，他当公司部总裁时期还算与他打过些交道，是个老大哥型的领导。
耳边传来“嘟嘟”的电话等待音，瞿佳韵只觉得静谧又窒息。
“喂，哪位？”贾行长大声地问。
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瞿佳韵都能听到夏轶手机里的声音。
夏轶嘴角上扬，看似笑了笑，“贾行长，是我，夏轶。”
“哦，夏老弟啊，找我有什么事？”
“贾行长，我们营业部对公柜台缺人，想从你们川山借一个柜员过来。”夏轶淡然地说。
“我们这就镇上有两个柜员，老的快退休了，小的刚好接上，也没有多余的人啊。”
夏轶靠在椅背上，夹起香烟点了点灰，“贾行长，你就把年纪轻的那个柜员借给我吧，再让老师傅带徒弟，你们那里新人多，不愁没人接班。”
“不是我不愿意放人，这个小柜员平时表现的好，我们镇上的客户都很喜欢她，又是送蔬菜水果，又是写满意录，就差没给她送锦旗了，我是打算以后让她干理财经理的，你要借的话，真的不太好办。”
这番话下来，就是不愿意放人的意思。
绕来绕去，也不嫌头疼。
夏轶站起来，瞿佳韵急忙退后一步，给他更大的空间犯难。
夏轶走到窗前，放低姿态小声说，“贾行长啊，这次你借我个人，这阶段川北区的信用卡任务，我们市区超额完成，可以匀一点给你们的，以后还有其他信贷公司指标，我们都可以互相帮忙，您说对不对？”
“夏行长这样说，太客气了，这阶段信用卡闪电战，我们还差300多张的缺口呢，完不成的话还要去吕行长那里汇报，耳提面命，真是挺烦的。”
“那正好，我们营业部打算超额完成400张，就一起帮你们完成了。”
“哈哈夏行长说到做到啊。”
夏轶挂了电话，心想对公柜员这事就解决了。
瞿佳韵默默擦脑门前的汗，超额完成400张，大佬真是夸下海口啊。
她不禁紧张地汇报道，“夏行，营业部目前的信用卡完成量，距离指标线还差不到100张，而且要超额完成400张，恐怕短时间联系不到那么多客户。”
“不着急，柳州集团是重要的公司客户，你跟我一起去开这个口，让在集团工作的所有人都办一张信用卡。”夏轶泰然自若地说。
“好的。”瞿佳韵心惊胆战地应道。
柳州集团下面还有许多分公司，涉及纺织、餐饮、地产、互联网，如果人手一张，500张也是其中的小数目。
夏轶用手指弹了弹烟灰，又再次放下，若有所思地问，“川山区年轻的对公柜员，你认识么？”
“川山就川北镇有个对公坐席，我去问问那里的支行长。”瞿佳韵急忙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查探敌情。
很快，她递上一份有关这个柜员的基本信息。
夏轶拿起这张纸看。
右上角的照片，是前段时间全行统一拍的服务形象照。
蓝色的衬衫，工整地别着淡紫菱格的领花，女孩子的头发秀气地挽起，整张脸五官比例看上去很柔和，妆容优雅清新，微笑里带有一种自然的亲和力，这点在柜员集体中挺珍贵的。
难怪客户喜欢她。
夏轶摩挲着纸张，大拇指遮住了她的名字。他看也不看，扫了眼履历，转手递回给瞿佳韵，“就她了。”
人员调动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虽然夏轶信守诺言，把业绩完成的很漂亮，贾行长也同意放人，可这个对公柜员不答应了，直接越过支行和管辖区行，联系市分行人力资源部，拒绝换到新单位。
她的态度很强硬。人力部刘总不好直接逼她走，正好夏轶到机关大厦的这层，找吕行长汇报工作，刘总急忙笑眯眯地叫住他。
“夏行长，要不你换个柜员借吧？我看她本人还是想留在川北镇上工作。”刘总手指交叉摆放在办公桌上。
夏轶不乐意，他冷血地说，“这属于她的私人意愿，按照组织安排，她应该服从命令，尽快来营业部任职。”
“可是，你重新培养个新人来做对公也是可以的嘛，”刘总试探地说，“她自己也反映说营业部根本不缺人。”
人是不缺，但也不是谁都能来做对公。
既然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直接用。
夏轶不吝情地扬眉，“你把她电话给我，我来说。”
“好吧。”刘总无奈地拨通她的电话，递给夏轶。
“喂，你是，川北镇的对公柜员吧？”夏轶问。
“是的。”那边忙碌的点钞声中，夹杂着键盘敲打的不悦。
现在这个时间客户很多？夏轶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应该快下班了。
“我是夏轶。”他直接报出姓名，这小柜员应该不会不认识他。
“哦，夏行长。”她沉静地说。
“听人力说，你不想来营业部，有什么原因么？”夏轶居高临下地问道。
“就…不想来啊。”柜员含笑。
夏轶噎住，营业部每年有多少柜员眼红，她竟然不肯来。
“我们这里待遇挺不错，”夏轶揉揉眉头，尽量耐心地说，“比如加班补贴，绩效方面，至少比川北镇多一半。”
“可我不想加班啊。”她轻飘飘地说。
营业部业务多，所以工资多。
夏轶无语，想起看到她基本信息上，她籍贯在桐市。
“这样，营业部帮你租最近的房子，就算加班，也能很方便地走回家。”
“市里的房子应该挺贵的吧。”
听到她松口，夏轶连忙进一步，“异地租房补贴有3000元，超过的，行里想办法帮你解决。”
人力刘总“啧”了一声，怎么解决，不合规章，上面检查出漏子怎么办。
“我们大学生补助制度上写死了数字，只有1800，根本没办法调高，”她仿佛看笑话地说，“那是你们领导的标准吧。”
“你放心，我来跟房东谈价钱。”夏轶手指在桌上弹着。
“好吧。”她突然爽快地说。
夏轶挂了电话。
刘总欣赏地说，“这就搞定了？”
“那当然，一桩小事而已。”夏轶鼻里轻笑，拿起公文包就走。
大概谈惯了大生意，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的确很费神。
夏轶排了排日程表，发现这周挤不出多余的时间找中介，干脆让瞿佳韵去看房子。
瞿佳韵一来二回地跑，把价钱户型图发给夏轶过目。
营业部附近的房租贵的要命，有的还要上万，哪是刚工作的小柜员负担得起的，三公里以外倒能便宜一半。
“夏行，您看帮她租哪一套？”瞿佳韵请示道。
“这些你都问过了，没有商量的空间么？”夏轶冷不防问。
“这个都不接受砍价。”瞿佳韵尴尬地说。
和这位领导磨合了一段时间，瞿佳韵心里有底，她试探地问，“要不然就找这套合租的三室两厅吧，2800，行里帮她另外报销。”
“报销，找谁报销？”夏轶自言自语道。
当然是找您。
瞿佳韵心里嘀咕。
难道去走财务报账系统么，那可是凭□□扫描，经过层层审核才能拿到钱的。
“直接租这套一万两室的。”
瞿佳韵不禁叫道，“那怎么报销，和标准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夏轶把资料甩给她，“走我的租房补贴，另外，具体手续你负责办一下。”
“哦，好。”瞿佳韵捏着资料，离开行长办公室。
夏行长的租房补贴账户确实很充足，以他的名义窝在家里吃喝玩乐，这个小柜员派头可真大啊。
人力的调令很快就下来了，新的一周，这位从川北镇支行挖过来的对公柜员正式上岗。
照例，瞿佳韵组织晨会，除了营业主管外，其余的所有柜员都是刚工作不到三年的大学生。
市中心的团队就是这么年轻化，瞿佳韵很满意这支人才队伍，她自己也才二十七岁的年纪，管理起来游刃有余。
距离网点开张还有二十分钟，联动门紧闭着，大堂里，柜员们齐刷刷地身穿蓝色衬衫，佩戴领花，面对面站成两排。
瞿佳韵站在队伍领头中央，微笑着先鼓了鼓掌，“早上好，我们开始今天的晨会，先欢迎我们新来的同志，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欢迎欢迎。”
“热烈欢迎。”
“太好了，又有新面孔啦。”
“大家好。”新来的对公柜员融洽地站在所有人面前介绍自己。
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点韧劲。
夏轶从侧门走进网点，他站在去二楼的路口，下意识向大堂望去。
今天那个从川北镇借来的对公柜员应该过来了。
夏轶心想着先见她一下，面对面谈话沟通暂时就免了吧。
毕竟他在背后又出钱又出力。
可惜这位对公背对着他做自我介绍，看不到容貌。
夏轶只好用挑剔的眼光从头到脚把她的背影审视了一遍。
个子挺高，和瞿佳韵差不多。
……
衣着也整洁，好像出门前刻意熨过。
……
头花挽得很秀气，露出雪白的脖子，看上去是个柔弱娇美的女子。
她很完美，夏轶挑不出毛病，但又隐隐发现有点不对劲。
这样的感觉他曾经也有过。
到底在哪见过她？
见过她这种人。
夏轶有瞬间的短路，只想起贾行长对她的评价，这个对公柜员大抵是能用的。
自我介绍完毕，新来的柜员走回到队伍中。
夏轶看到她挺起腰，腿并得笔直，好像个站军姿的学生模样，顿时又放下了防备。
只是个刚工作一年的本科生。
他又想看清楚她的脸，却被瞿佳韵挡住了。
远远望去，整个人很精神，五官有些辨识度，在这群年轻柜员里，显得格外突出。
夏轶感到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说不出现在是秋高气爽的时令，还是又回到了连空气里的水蒸气都被蒸沸冒泡的夏天，当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便不停进行着类似折射的物理变化。
微妙的光影交织让他理性地错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