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颂接下来的几天中，都没再见到对方。生活平淡得，和往常没区别。
早晨日光浮动，天色晴朗。
她打开公寓的门，和旁边的邻居碰上。
对方轻咦了声，同她打了招呼：“黎姐姐，你最近在啊。”
“这几天，有个陌生男人，在这转悠……好像是你朋友，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黎颂点点头。
以为她说的，可能是某个认识的熟人，或者某个青年。便没轻易放在心上。
南晚依然常常，去找今世的程教授。
她有时会跟着，也去那边闲逛。南晚在课间，去找对方时。她便轻趴在桌间，眼睫上盛着落下的日光。
“嗨，学姐。”
可能是有人，把她当成这里的学生了。
黎颂浅浅礼貌地抬了下头。
见前桌有个男生，在转过来，跟她说着话：“你也选的，这门课吧，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我姓杜，是跨专业的。这里没熟人，你看我们能不能组个队……”
她正要解释，自己只是来等人的。
旁边插入一道，熟悉的男声：“她有人组队了，不跟你。”
前桌杜姓男生，瞅他一眼。轻啊了声，转头回去：“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黎颂看到青年坐下来。
坐在她旁边，像有些一本正经的理由。
“你怎么在这？”黎颂问他。
他道：“你在等你朋友，那我也是。这怎么不算一种组队呢？”
周围教室基本空了，多数学生，都下课离开了，南晚站在走廊外，和程教授聊天。
偌大的教室，最终剩下了他们二人。
黎颂抱着咖啡杯。
目光低垂，注视二人的影子。
听他又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这个，是你那朋友，本来打算拿给你的。”他轻扬了下，手里的饼干盒。
她看他一眼。
然后把手机，有关南晚的那页对话框，递给他看：“她没说过。”
“哦。”他坐在她旁边，给自己圆场，“那就是我一个人，有些太无聊了。刚好路过，想和你一起吃。”
“你每天，都这么空闲吗？”
她没忍住问对方。
心里浮现着，自己也不清楚的期待，还是紧张，想知道一些答案。
闻言，他托着下巴。
月牙状的眼尾扬起：“我以为，你会问我怎么这么巧，每次，都能找到你。”
这有什么巧的。
他是来找程彬之的，也不是专程来蹲点她。遇到也很正常。
“啪嗒”一声突兀的轻响。
黎颂抬起眼，看到旁边的青年手上，是那天的银色打火机。时不时地，他指尖轻拨，掀盖燃起火芒。
“这样看，依然没再看到更多。”
他轻声呢喃了句。
仿佛那天所见，真的只是幻觉。
她转了下头，看到他抬手。
像她那天一样，把打火机递了过来。他眼神漆黑，目光深邃，在隔着火光深沉地瞧她。
“……你在做什么？”她问。
青年认真回答：“当然是想试试，你是不是，唯一的必要充分条件。”
那天回去后，各种打火机、旧式火柴，他都试遍了。画面都再没有出现。
直觉告诉他，回忆里看不清的女孩，应当就是她。
火光横亘在二人之间。
黎颂抬眼看他，她的样子轮廓。
像和那隐绰画面里，举着火柴的姑娘的侧脸，吻合在了一起，一模一样。
青年没敢眨眼。
他怕一眨眼，又像上回那样，画面匆匆间就消失了：“……是你。”
他目光漆黑专注，像在这一瞬间，确定了那些不是白日幻觉。唇角浮上，显而易见的笑意。
“我向来，凭直觉行事。也不会认错人，应该就是你了。”他说。
闻言，她心跳有些加快。
发觉喉间微涩，哑声着，询问他：“……是我什么？”
安静的空气流动声中，细碎的日光浮动。
他道：“那天，我没和你说实话。你拿着打火机的时候，其实我想起了，一些很零碎的画面。”
他想起来了。
黎颂怔怔望着他，像是感觉幻听。
以为是上天看到，她思念的痕迹太重，让她美梦一场。
青年坐在旁边，是真实的触感模样，朝着她笑：“不过只有一点，我只想起了一点。”
他收起银色的打火机，凝视着她。
“我看到了，一些点燃火柴的画面。有很多地方的场景，虽然我问了很多人，都想不起什么时候用过它。”
“还有阁楼。”
“我观察了你家，没有阁楼。我家也没有，但却又很笃定……”
“在世上，我们曾住的地方，应该有阁楼。我在二楼，抬起头来。就恰好能看见，你拉着灯线对我笑。”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
期间，在凝视着她。
也像在紧张和期待，怕自己所见只是幻觉：“那是，真的吗？”
黎颂听着他说，只隐约听到，他好像在说，他想起了一些记忆。
她正神色怔然。
旁边的青年，已打开饼干盒。
他指尖拈了一块，递到她的唇边。她出于本能的习惯，下意识地，顺势咬了口。
轻咔嚓一声。
她反应过来后，顿了下。
但对方见她吃了，唇边带上笑，眼底也浮起笑意：“你吃了。说明我见到的，并非是幻觉，而是真的。”
他漆眉微动，目光有些亮。
那是心情很好的细节，就像之前，看着她吃豆酥糖时那样。
“你口中的那个未婚夫……是我吗？”
是他吗？
是他吧。
他的记忆不在，但那天重逢时，还是隔着偌大的人群，感到深处的灵魂认出了她。
黎颂面对他的眼神，有些想避开，眼眶微微发酸：“若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做？”
“所以。”
他想了想：“如果是我，真的遗忘了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尽力，去想起一切的。”
他俯身靠近过来。
四目相对，同她道：“在此之前，你没必要像现在这样，刻意躲避着我。”
“别躲我，我会去想起来的。”
青年重复道。
他眼眸一眨不眨，像是这些话今天不说，她就又躲开了。
“不是躲避你。”
黎颂错开目光，低声道：“是觉得，那段记忆很痛苦。你不想起来，或许才是件好事。”
“……而看到我，你可能会想起那些。”
在那短短的几个月里，她曾见证过，对方无数次受伤的画面。还有最后，他无人知晓地，闭眼在那个冬天。
她轻声：“你不会想要，那些不好的记忆的。”
也许忘了更好。
青年自己也拿了块饼干，自言自语了句很甜。转过眸，深凝视着她：“可是，你不是先前说过。”
“我是个，很坚韧善良、有理想的人吗？而且那记忆里，还有你。”
他抬手，又递了一块饼干。
带着笑意给她：“我完全愿意，去想起来的。”
她默不作声地接过饼干，咬着吃着：“……那行，随你。”
虽不愿意承认，但她听到他的话语。刚才的一瞬间，是很隐秘地开心。
这种感觉，就像那时候。
她翻过战火中的山，去寻找他，青年也笃定地拉住了她的手，是丝毫不会松开的力道。
重来一次，也一样。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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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咖啡喝了口，转眸见他倚在旁边，已经起了身：“走吧。”
“去哪里？”
他神色一本正经。
语调又懒散着，带点调侃意味，口出惊言：“去约会啊。”
“你不是说过，你的未婚夫很坏，只留给你一场约会的回忆，就消失了吗？”
“我得帮他还债。”
他正色道。
黎颂被这枚直球，打得措不及防。她还没答应，对方就像当她是默许了。
他轻拉着她，走到外面的街上。
走过十字路口，青年走了几步。突然回眸过来，笑着，让她先闭个眼。
她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他抬手，轻捂了下她耳朵。
倒数着喊了三声，让她再睁开眼。
黎颂一睁眼，便看到街边的音乐喷泉，恰逢到了整点。绚烂着，高高地扬起，连同那里边亮起的、斑斓的灯光。
她仰脸去看时。
好像水花，也像溅起落下的雨，落在她发间和脸上。
正要抬手去抹。
对方已指尖轻柔，帮她擦了。
“昨晚的时候，我还梦到了一个片段。”
他说道：“好像，是学堂火光一片……墙被炸时，我们一起跳下洞中。”
他比划了下，像尝试着回忆：“我应该，就是这么，捂着你的耳朵的。”
“但那个时候，满天都是碎片和尘土，场景一点儿都不浪漫。”
青年含笑道：“所以刚刚，我看了下时间。估计着等我们出来，音乐喷泉就开始了。”
黎颂凝视他一眼，转眸去看，眼前绚烂的喷泉。摊开掌心，触碰着细碎的水花。
“已经都过去了……现在的世界，很美好安宁。”
他似乎从怀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戴在了她长发间，有些毛茸茸的触感。
她侧头，从旁边的玻璃橱窗中，看到了是一个，白色的兔子发箍。
始作俑者一脸正经和无辜。
“上午的时候，我在路上看到的。是上回，卖你仙女棒的那个小女孩。顺手就买了。”
黎颂看着白色发箍。
蓦地想起了，他之前送过的白色项链、白色发卡，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这么久了，审美还是一样啊。”
虽然他和当时，别发卡一般，捋了她长发好几回，才最终固定住。
“喷泉结束了，走吧。”他说道，“接下来的约会……你想去哪里呢？”
半晌，他思索了下。
提出了非常熟悉的建议：“我们去看电影吧？”
黎颂盯着他。
没忍住，轻弯唇起来：“这里，没有露天电影了。差不多，早过时淘汰了。”
“原来，我以前请你看的，是露天电影啊。”
他像尝试着回忆，但没那么快回想起所有。仿佛只隐约，闪过模糊的对话。
女声是她。
在依稀询问着道：“你有记得，电影最后两个主角，相守到白头了吗？”
他则听到，自己在回答：“我没看电影，方才，一直在看你。”
声音中还夹杂着，细碎嘎吱的，老式电影落幕的声响。还有走在旧时代，石板路上，曾经的脚步声。
“所以当时，电影的主角相守了吗？”
青年突然问她。
他的记忆，是在一点点恢复着。
黎颂有些讶异，弯唇道：“你猜。”
“猜不到。你故意的？”
有车辆从街边而过，她在热闹喧嚣的声响里，补充了句，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全。
“不，是那时你一直盯着我看……我也不舍得你，所以都没来得及，好好去看电影。”
“那今天，再去看一回？”
他回眸过来，朝着她笑。
旧时代的遗憾，如今，尚来得及重新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