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出门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剩一个小小的日头冒尖，给远处的山体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恐怕赶到时，宫门已关，只得加快脚上的步伐。
在街头正赶路时，有马车从身旁越过，停在楚淮前方不远处。
车窗的帘子被细长的手撩起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楚掌柜，这么着急是要赶去哪里？”
楚淮头一次看见苍和靖会如此高兴，快步走近，立在车窗处：“王爷，我有要事相告！”
苍和靖道：“上车。”
楚淮一登车，便将月娘偷运火药入宫之事尽数告知苍和靖，只是自动略去裴钰那一段，囫囵找了其他理由。
楚淮将此事说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末了不忘道：末了郑重其事道：“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您即刻入宫面圣，及早处置，以免酿成大祸！”
苍和靖道：“这些赫国人当真胆大包天，私运火药入宫，宫中不知要遭何等大难。”
楚淮见他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想着既然她已经将话带给苍和靖，如今宫门已关，她一节布衣不可再进，而身为王爷的苍和靖却无这个禁制，便由他将这话带给皇帝。早日寻到藏匿的火药，也可早日解除危机。
楚淮心中轻松许多：“那便劳烦王爷将此事告知陛下了。”说罢，转身便要下车。
“楚掌柜。”
楚淮还没下车，苍和靖便叫住了她，他身侧撩起车帘：“看那一处楼阁如何？”
楚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层层山峦，确实可见一处巍峨阁楼屹立，正是摘星楼。日头剩下的余晖尽数挡住，背光下的摘星楼被朦胧的夕阳笼罩，飞檐翘角闪耀着柔光。
楚淮道：“重楼叠阁，壮丽宏伟。”
“这楼高达三百丈，上可摘星，所以名叫摘星楼。此楼才刚修建好，至今还未有人登上去过。”他转过头看向楚淮，“楚掌柜可想上去看看？”
“啊？”楚淮没想到他忽然这么说了一句，不由得惊讶出声。三百丈换算一下就是一千米的高度，这个高度光是想想便让她头晕目眩。楚淮立刻道：“多谢王爷美意，只是小人向来恐高，一登高处腿便打软。恐怕人还没上去，就得晕在台阶上。”
苍和靖只是笑了笑，再次道：“楚掌柜最近的生意做得如何了？”
楚淮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道：“铺子也走上正轨，也摸清了生意的门路，如今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卖掉铺子的事情，她一直藏得很好，对外也是宣称暂停营业，唯恐让元慎知晓，猜出她们要逃跑的意图。
“是么……”他的尾音拉长，却能听得出质疑，话音跟着一转：“既然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为何私下要偷偷转让店铺。”
余晖已没，天色立沉，街边人家也点起檐下灯笼。
“王爷……如何得知？”
“你前脚找了牙子，后脚铺子便卖了出去。你以为是谁买了你的铺子？”
答案显而易见。
便听到苍和靖又问了刚才的问题：“楚掌柜为何要卖了画旖旎？”
楚淮眼睛一转，勾起狡黠的笑意：“王爷果然慧眼如炬，竟被您瞧破了。既然如此，楚淮也不敢再有所隐瞒，只得如实相告了。”她叹一口气，捶胸顿足，“实在是小人没有做生意的天赋。画旖旎虽然每日来往商客不少，赚到的钱除去进货的钱，伙计的月钱，本就没有多少了，再加上小人平时又大手大脚惯了……所以，虽然这日子看起来是光鲜，各种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她这个谎扯得十分顺利，又有理有据，让人找不到缺点。这是她提前便在心里打过腹稿的，想着若是真的被人发现，便可顺嘴出来。抬起眼瞧了一眼苍和靖，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是相信了。
“铺子卖了，又打算靠什么过活？”
“还没想好，小人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手上有了银钱，兴许会先和昭昭出去游玩，等玩够了在做打算。”
“你要走。”苍和靖直视着她，声音带着笃定，“你打算去哪儿？”
也不知怎么，苍和靖的眼神让她浑身发毛，她瑟缩脖子，继续胡诌：“我能去哪儿啊。我在这里住了一年，才习惯这里的风土人情，已然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出去玩一玩，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既然如此，那么画旖旎本王便替楚掌柜先留着，等到你回来，若是想铺子重开，便还给你。”苍和靖扬起唇，笑得非真非假，“若是楚掌柜撒了谎，那可怎么办才好？”
楚淮笑嘻嘻地回道：“不会的，小人岂敢骗大王爷。”
他笑了一声：“若是楚掌柜撒了谎，那边本王便要将你关在摘星楼上，这辈子都别想下去。”
楚淮斜眼抽了一眼窗外，摘星楼高处隐在层层云霭中，模模糊糊只看得清一个大概，唯有楼尖的明珠，在云后冒出一个小小的头。可真高啊……
＊＊＊
明日便是会盟日，一切准备妥当，只等按计划进行。
自从定下这个计划，柳枳便一直闷在房中制药，今日紧闭的门扉，终于打开，他伴着浓郁药气踏出房门，神色疲倦，不知熬了几日，一双眼睛熬得满是血丝。
“假死药做好了。”他嗓音带着沙哑，将假死药给楚淮手上。
楚淮道了一声辛苦，见他神色沉重，眉头紧蹙，开口宽慰：“你别担心，明日一定没问题。你只在宫门口等着我把昭昭送出来便好，马车我也打点好了，他们会送你到码头，裴钰会在那里接应你们。”
柳枳点了点头，以袖掩口低低地咳了两声，楚淮叹了一口气，送上一杯茶：“你要好好注意身体，若是等昭昭回来，看你这模样，定要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这几日你跑前跑后地奔波着，我却帮不上什么，只能把需要的东西尽快做好。”柳枳喝了两口水，干哑的喉咙倒是清亮些，“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又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白瓷瓶子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中：“你之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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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得忘情丹我也做好了。”
“多谢。”楚淮拿在手中，白瓷触感带着柔滑以及一丝淡淡的凉意。
“这药打算给谁？”柳枳忽然开口，楚淮迎上他的视线，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紧抿唇半天没有出声。柳枳道：“你若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柳枳正要走，楚淮叫住了他：“柳枳，以后你要好好替我照顾昭昭。”
他的脸色闪过一丝惊讶，良久，郑重点头，应了下一声好。
天气回暖，树梢冒了尖芽，枝桠缝隙间可窥疏星明月，星光屡闪错落在圆月旁，佼佼月色照出房檐上那个孤单的身影，他的轮廓覆上一层柔光。
楚淮站在院子中央，架着胳膊，对房檐上那人喊了一句：“下来！”
裴钰身形一闪，下一秒便站在楚淮跟前。楚淮摸了摸他的额头，笑道：“好乖。”
裴钰脸色一黑，拉下她的手，顺势裹在掌心中。楚淮笑不出来了，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五指交缠，扣得严实。裴钰挑起眉：“耍我的时候不是很高兴，怎么现在怕了？”
楚淮又抽了两下，还是没抽出来，见他似笑非笑，开口道：“裴钰，那日你在巷子里说话的人是谁？”
裴钰脸上的笑容一僵：“你怎么……”话未说话，他意识到什么，“你都听到了是不是？”他的神色有些慌乱，急切地辩解：“你听我说，我……”
楚淮打断他：“我跟你回云山。”
“你……”裴钰瞳孔猛地一紧，等反应过来楚淮说得是什么，他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欣喜起来，确认道：“当真？你愿意跟我回云山？”
楚淮点了点头：“嗯，你知道我这个怕麻烦得很，元慎这件事已经让我身心俱疲，实在不想遭受第二次。你既然说，云山是个无人打扰的清净之地，虽然下不了山，但若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这些没什么的。只不过昭昭那丫头在一个地方是待不住，恐怕不会去，没关系，我跟你回去。等什么时候她玩够了，再将她接来。”楚淮又补充道：“等明日后，柳枳带昭昭去码头找你，你们乘着船先离开，我们便在下游的镇子上等你们，那时候我跟你一起去云山。”
裴钰眼眸亮了亮，又忽然暗下来，郑重地瞧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说得是真的？”
楚淮点头：“你觉得我在骗你？”
裴钰看着她眼睛，却不知道瞧出什么来了，良久，才松下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我相信你。我只是害怕……”
裴钰比她高许多，饶是此时他弯着身子抱她，楚淮的下巴还是抵在他的肩头，高高地扬起，有些难受。耳边听着他未说完的话，自然而然地接下去：“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像是抛弃陆时歧一样，抛弃我。”
楚淮不说话了，伸手慢慢抚上他的背，他的身子微动了动，似乎是有些惊讶她的动作。楚淮靠在他的肩膀，搂着他的手更紧了紧，再紧了紧。
可是裴钰，对不起，她终究还是决定要抛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