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靠在座椅上，头歪着一点一点。突然轿车减速，金泰亨身体往前倾去，猛地清醒过来。
前方红灯。
金泰亨靠回座椅后背，头偏了偏，看着窗外的景色。之前小睡的劲还没过去，现在头还昏昏沉沉的，发着晕。他掰了掰手指，双手揣进卫衣兜里。昏黄的路灯无言地立着，自顾自投下一圈勾人睡意的光晕，一盏一盏延伸出去，直到道路尽头。
车重新发动，向前驰去。金泰亨没了再想睡的念头，可能是时差在起作用。他自作主张从伦敦飞回国，只在飞机起飞前给田柾国发了个短信，也没管他的回信，因为他知道田柾国大概率会无视。
可能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更想要回来看一眼。就当一次出逃，任性一回，田柾国之前不就喜欢他这一点任性吗。
真到了楼下，他总不能赶自己走。金泰亨抿了抿嘴。但是他马上又想到，就现在的田柾国来说，可能还真说不定，他可能会直接让自己去住酒店。
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街景渐渐熟悉起来。金泰亨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有点加速，“咚、咚”的声音提醒他马上就要见到熟悉的一切和熟悉的人，终于可以放下防备好好睡一下，不用去想国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控制不住自己想田柾国，想关于他的很多事情。当初的事发生得过于突然，给田柾国的打击很大。他可以放不下田柾国偷跑回来找他，不代表田柾国会同意再和他见面。
是他当时先退缩的，是他说要走的，他食言了，他并不是个勇敢的人，他让田柾国失望了。
所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才显得如此矛盾。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么，倒不如想想，一会儿见到他，应该要说些什么。
说对不起？问他我们还有机会吗？你可以原谅我吗？还是，你要不要考国外的大学？跟他说虽然现在的时间很紧，但是你这么厉害，肯定没有问题。国外不会介意我们的关系，我们就在国外定居、结婚，再也不要回来了。
金泰亨自嘲地笑了笑。他肯定会生气，他会认为自己在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放下父母、放下自己的家就这么跟他走啊。
又不能因为自己任性，就让他不顾一切地陪自己疯。田柾国从来都是一个务实的、冷静得甚至近乎于冷漠的现实主义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是个错误么。
金泰亨的思绪很乱。还没整理好，司机就提醒他到了。
终于到了。
金泰亨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出来，靠着它站在楼下。车开走了，他抬头看顶楼的窗户，最边角的房间里透出光亮。金泰亨长长舒出一口气，拿出手机，没怎么看屏幕就拨出一个电话，把手机放到耳边。
两声长长的“嘟——”之后，电话接通。
金泰亨直直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开始说话的时候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快下来接你爸爸！”
安静了两秒，就在金泰亨以为田柾国会挂断他电话的时候，他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会自己上来吗。”
带着些沙沙的、薄荷味的少年音。他终于又听见了。
“不嘛，我还带着一个行李箱，要爬五楼诶。”
“你不是说就回来住两晚？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金泰亨听到那边传来翻书声。
“你管我，”金泰亨撇撇嘴，“快下来，拜拜！”
然后他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手又揣回了卫衣兜里。今年四月的夜晚还有些清冷，风起的时候，金泰亨缩了缩肩，把帽子拉到头上。
他又抬起头，楼道间有灯光亮起。
一抹笑又出现在金泰亨的脸上，眉眼弯弯，像是融化的小熊糖果。他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今晚有月亮。
——————
金泰亨背着书包走在不怎么宽敞的廊道里，身边路过穿着各色衣服的陌生面孔。其实书包里也没装什么东西，但是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总归还是背着书包才像样。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昨天才是第一天，因为入学分班考试。
长海的高中基本都是这样，入学先考一场，按成绩分理实班和普通班。他本来只是随便考考，三大名校之一的言书高中竞争激烈，大家都是经过中考6A制一路杀上来的，想考进理实班并不容易。而且听说有很多人都在找关系塞人，就算考得好到最后可能也没有名额。
但谁知道他刚刚挤在公告栏那里，顺着普通班的名列找一圈都没找到的自己的名字，在二班的名册里出现了。
据说，这一届一至八班是平行的理实班，九班、十班是竞赛班，其余是普通班。
金泰亨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好家伙。
初中开学自己是什么心情，金泰亨已经记不清了，可能和现在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他嫌假还没放够。心都还没收回来，就开学了，作为一名高一新生，正式开始他的高中生活。
他看见了高一二班的门牌，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走进了门。
人已经来了不少，没剩几个座位。他粗略扫了一眼，和几个眼熟的同学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最后一排。
“同学？请问你旁边有人吗？”金泰亨礼貌地笑着，温声问道。
他问的那位同学却像没有听到似的，自顾自地低头做着题。从金泰亨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一个圆圆的脑勺。
“同学？”
那位同学仍然没有抬头。
这就有点不给面子了哈。
金泰亨有点想笑，不知怎么就是想跟他杠一下。他伸出手，屈着指节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低下头一字一句地问：“同学？请问可以坐你旁边吗？”
那人被吓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到金泰亨，摘下一边耳塞：“不好意思我戴耳塞了没听见，你有什么事？”
金泰亨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一张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清纯帅气的脸撞进他的瞳孔里。他的眼睛立刻吸引了金泰亨的注意力，很大，又亮又有神，像受惊的小鹿。
长得挺好看啊。
“……哦，那什么，就问问你旁边有人吗，班里没什么空位了。”金泰亨回过神来，结巴了几下，重复了第三遍问题。
“没，你坐。”那人说着又把耳塞戴上，手中的笔继续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着。
一看就是学神那一挂的，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猛的刷题。果然进理实班的都是大佬，只有自己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菜鸡。金泰亨想着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书包翻了翻，实在不知道应该干什么，索性拿出笔记本和笔袋，翻到最新的那一页，接着上一幅图随手画了起来。
人脸的轮廓渐渐浮现，他听到身边的人翻了一页书。
金泰亨往他那边瞥了一眼，只粗略看到一些没见过的数学符号和复杂的等式。
大佬，膜拜，一看就是要冲清北吧，也不知道是已经自学到什么时候的内容了。啧啧，这就是差距，你还在起跑线上等着裁判发枪，人家已经冲了400米了。
高考又没说不允许抢跑。
金泰亨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草稿上来，正要再添一笔，班里嘈杂的声音却突然安静下来。他抬头一看，一位看起来不怎么年轻、但气质很好的女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教室。
应该是班主任吧。
金泰亨放下笔，听着老师自我介绍，余光里看到他的那位大佬同桌头都没抬一下。
女老师说自己姓赵，名字叫赵眉，教政治。金泰亨挑了挑眉，不是理实班吗，学校居然让政治老师当班主任。
“我知道大家可能会有点惊讶，我一个文科老师怎么来带理实班呢，”赵眉笑了笑，身后的麻花辫左右扫了一下，“但是大家应该都听说过，我们这一届是新高考第一届，不分文理，所以我们理实班班主任的配置也适当进行了调整，文理搭配。”
这也确实。只是不知道这个新高考具体政策到底是什么样的，暑假就有不分文理的消息，也没见过正式文件，别到时候科都选完了又说不搞了。
赵眉继续说着，按学校安排的那样开始“入学教育”。金泰亨见同桌始终没有看过讲台，拿起笔在他眼前晃了晃，刻意凑近他耳边说：“你要不要听一下？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同桌这才摘下耳塞，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但是目光没在前面站着的老师身上停留多久又飘到桌上摊着的书上来。
别是在心算吧，这着实是有点离谱了。
讲台上赵眉正说着学校常规，金泰亨听着没意思，低头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认识一下？我叫金泰亨，康泰的泰，万事亨通的亨，你叫什么名字？”
同桌把压着的书啪啪往前翻到扉页，示意金泰亨看。
金泰亨歪着头，看见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田……这什么，正国？”
“柾，田柾国。”
“哦哦，”金泰亨为自己的“文盲”行为感到一丝尴尬，试图转移话题，“你在做什么题啊？开学第一天就刷题？”
田柾国又把书往前翻了一页，露出封面给他看。
——《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封面已经有些旧了，看得出这本书应该很受主人喜欢。
“你是竞赛生吗？”金泰亨微微睁大了眼睛。
田柾国皱了皱眉，想要开口，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快了。”
什么意思？金泰亨还想问，下课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好，那我们先休息一下，等会跟大家讲讲明天开始的军训的相关事项。”
田柾国几乎是立即站了起来，把书着抓在手里就急匆匆走了出去。
奇奇怪怪的。金泰亨手指一动，铅笔在他手上一圈圈转着。前面的同学转过头来，跟他说：“诶，泰亨，你初中19班的居然不知道国哥？”
他说的19班是南言中学19班，南言是言书教育集团的下设初中，市内重点，每年都往言书输送大量6A生资源，更别提直升生，一个个都是怪物。
“我真不知道，他也是南言的？”
“南言24班的。”
“那个传说中的空降班？”金泰亨扬起了眉。
空降班是他们对于初三从外地考过来的学生专门组成的班级的称呼。他们常被说成是“帮南言提高6A率的”的学生。虽然这话不怎么好听，但是空降班到最后中考的6A率的确要接近百分之七八十，听说有一届甚至只有三四个不是6A，足见实力之强悍。
不过他们没有直升资格，因为直升要看三年成绩进行综合评定，他们只有一年成绩。但是他们可以和言书的理实班进行“签约”，如果中考6A可以不用进行入学考直接就进理实班。但前提是必须6A，不然签约作废。
所以他有时候还是挺佩服他们的，这是真正的背水一战，考得好就留下，没考好就回老家，真实的残酷。
“是啊，听说他经常考他们班第一，要不是空降班不能直升，国哥早就气定神闲地搞竞赛了。”
金泰亨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在脑海里浮现“大佬”这个词了。
“但是他刚刚说‘快了’是什么意思？他没搞竞赛？那他做什么竞赛题？”
“听说是家里有事，错过了学校夏令营，数学竞赛教练给了他一个机会，开学后第二周让他和高一的数竞生一起考一次，看排名决定他进不进组。”
初三升高中的暑假学校会组织夏令营，专门提供竞赛教学、选拔竞赛人才，九、十班的学生就是经过夏令营筛选留下来的。这也是言书的传统。
“啊？那这时间挺紧的呀。”
“是啊，所以你看，这不是争分夺秒地在做题吗，国哥刚跑出去肯定是问老师题去了。”
金泰亨用笔点了点下巴，耸耸肩道：“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吧。”
快到打预备铃的时间了，田柾国的身影始终没有在教室门口出现。
那，祝你好运咯，田柾国同学。金泰亨在心里默默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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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