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定下来很顺利，A组已经开拍一段时间，她顺势进组跟拍。
民国的造型很新奇，她坐在亮堂的化妆镜前想拍个照，被站在后面拿着预热的卷发棒化妆师翻了个白眼。
她不动声色笑着向化妆师点头示意抱歉，然后收起手机。
算作一个小插曲，类似的插曲像秋天的蚊子，尽管不咬人，但一直发出嗡嗡的响声。
比如拍夜戏的时候对手戏演员杨群突然转头朝她微微侧身，剧本里本该停在标记点的人向前一步，她跪在地上还沉浸在戏里，按照角色面对上位者的胆小性格向后跪了一步，镜头却瞬间失焦，向知君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了周建的怒吼：
“向知君你有多动症吗？”
她从合成生物学专业毕业后转行做演员，出道之后基本上都在拍短剧，确实对电影的机位调度不熟悉，对杨群的即兴实在反应不及。
“不好意思导演！”她双手合十笑着鞠躬道歉。
抬眼就看见杨群撇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周建喜欢拍强冲突的戏份，她昨天被杨群一遍又一遍推倒在水泥地上，膝盖已经擦伤，为了镜头里更干净，地上还泼了水，导致伤口有些感染，现在跪着的时候她似乎能感觉到伤处已经高出皮肤肿了起来。
周建拿着喇叭喊：“行了别搞那一套不会干就回去拍你的短剧，别耽误别人时间。”
向知君不在意笑笑，她已经看见花絮机位，想必若是票房好，就该播导演如何不辞辛苦帮助新人找状态的正向宣传。
还有什么自己角色的通告安排明明在下午，因为杨群的在上一场戏要找情绪和状态，后来杨群的粉丝的应援到了，剧组拍摄中断，得等他回来，拖到她的单人戏份硬是等到了半夜才开拍。
好在不熟悉的拍摄方式到第二天就能跟上调度，短剧出身本来就不怕熬夜，结束之后看看银行卡的余额，咬着牙给剩下的工作人员买了煮玉米吃。
没关系，奚落轻视和高强度的工作她都能忍受。
只要能火，能出人头地就能有钱赚。
向知君的戏份拍摄结束之后，夏天已经过半，她飞回公司处理后续事宜。
短裤短袖，膝盖上一片一片的擦伤痕迹没有刻意遮掩，没化妆，却听张纯静的话带了墨镜和口罩。
还是等在公司楼下唯一的电梯外，一个月过去了，写字楼的另外一部电梯门上还贴着那张“已坏”的A4纸。
站在她前面有两个男人同样在等电梯，隔着半米距离，左边的穿着炭灰色西装，领带结一丝不苟，拎着公文包，手边的金属袖口似乎是爱马仕的，而右侧的男人穿着更随意，亚麻色衬衫的袖口挽起两圈，带着一块智能手表。
和他们的精致比起来，向知君觉得自己像刚睡醒下楼倒垃圾的，比较符合这栋破楼的气质，又想起张纯静说的艺人得时刻为了红作准备，她决定把身上的人字拖和短袖短裤压箱底。
她想着不知道这栋破楼是不是还有其他高级会所在，难道方敏之前还真是从某家珠宝会展里出来的，正思考着，电梯叮得一声到一楼。
两人前后脚进电梯，刚站在右侧的男人转身抬手挡住电梯门等她进。
向知君看见对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粗青色血管在白净的皮肤上更加明显，一直攀爬到小臂，中间被智能手表隔断。
适合去做个手模，向知君也多少见过一些圈子里的艺人，看完这双手之后在心里默默评价。
十六层比较高，她用手机摁了没外壳的按键后自觉站在后面。
两个男人没有搭话，她看见灰色西装的男人手机正在浏览微博热搜，然后停在一条九宫格博文，点开大图逐一浏览，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下。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浅紫色旗袍，白净的脸上画着几道血痕。
分明就是昨天刚杀青的自己。
“小江哥，人家剧组都杀青了。”灰色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
没等他答话，电梯已经到了十六层。
直到三人停在晨兴传媒的门口，向知君才意识到刚刚电梯里没有任何楼层的按键是红色的。
刘明快步向两人迎来，灰色西装的男人递上自己的名片，烫金的字样写着“金诚律师事务所 何诚谦”。
旁边的男人和刘明握手，声音温和，简短说了自己的名字：“江鹄”
向知君只是稀奇，却因为忙着找张纯静准备采访没有停留，最后只听到刘明说“何律、江律这边请。”
江鹄接了一句：“方敏女士稍后到。”
还可以去做配音演员，比之前短国一哥被烟熏入味的公鸭嗓好听。
《夜枭锁》第一个杀青主创采访安排在北京，今晚就上电影频道黄金时段节目，各大网站也会同步转播，张纯静不放心她一个人，跟着到了现场，还给她分了一个助理小洁负责拿着包和手机。
张纯静一直看采访稿，时不时问向知君回答的细节，斟酌半天还要修改。
比要参加采访的向知君还紧张。
摄影棚里不断有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在穿梭，她是最后一个被采的，问题不多，等她结束之后就收工。
张纯静站了一会又去找负责人确认稿子。
向知君忍不住问小洁：“今天上午到公司的俩个男的是谁啊？”
“敏姐的律师，来跟刘总聊解约，灰色西装特板正那个记得吧，圈子里大名鼎鼎的何律师，好多明星都委托他解约，之前林薇跟前公司纠缠那么久，最后就是换了这个何律解决的！而且你不知道，何律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容易请得到，还是因为敏姐老公同学的儿子是金诚的合伙人，就是那个叫江鹄的，拜托他才找的。”
小洁是方敏之前的助理，对她的事一清二楚，她叭叭叭一顿输出，语气羡慕：“敏姐还真是有了个好归宿，刘总又不是不放她走，杀鸡焉用牛刀，可见老公宠得很呢。”
向知君另一只耳朵听着美术知道老师被问全片场景的视觉风格如何与剧本概念融合，应该是倒数第二个个问题。
她转身和小洁说：“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姐姐请你喝咖啡！”
向知君本来准备给她卡请所有工作人员，想想这个月可能得一天一顿之后只是嘱咐她记得给张姐也买一杯。
“张姐，小洁去买咖啡了，我那个为角色准备的项链落车上了！”
张纯静回到场地就听向知君急切道。
她神色懊悔，眉头微皱，急得脸色都变了：“后面还有一个人估计还有半个小时才轮到我，我这就下去拿。”
说着就要拉着张纯静的手去地下车库取。
她妆发精致，看似随意扎起的头发实际上每根发丝都喷着发胶，眼中似有水雾，张纯静只见过她从来都笑盈盈，还没见过她这么着急的时候，这种情况哪能让她自己下去一趟。
“在哪里，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
张纯静本来为采访紧张的心反而变得踏实，她确实没看错人，演技上从来没看错过，野心上，这一次应该真的押对了。
晚上在家，张纯静打开电视看今天下午的采访。
棚里调试好后的灯光柔和，打在向知君的脸上，她的五官柔和，笑的时候能看出有一点脸颊肉，剧组的白色文化衫和牛仔裤，简单的穿搭有一种领家女孩的气质，低头看剧本的镜头显示出上翘的眼尾轻轻垂下，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
“你认为自己和所饰演的角色有什么相同之处吗？”屏幕后的主持人问。
“嗯…… 可能我们都有点‘恋爱脑’吧？就是会把喜欢的人当成全世界，比如给喜欢的人煲汤啊或者是他有喜欢做的菜我会去学，然后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迎接喜欢的人回家，随时随地都腻在一起，说不定我都不想让对方上班啦，这样。”
张纯静以为自己听错看错，怀疑剧组是不是还有一个叫向知君或者长得像她的女演员，她拿遥控倒回去重看，确实是最近亲密接触的女孩没错。
结束后她还捂着嘴轻轻笑，漂亮的圆眼弯成月牙。
张纯静第一时间去找昨天的采访稿，节目就播出了向知君的一个问题，她翻出稿子核对，和本来准备的描述角色温柔却有力量、胆怯却面对敌人时无畏、信仰坚定的回答根本两模两样，她怀疑自己忙晕了乱写的回答都不敢相信这事向知君自己改的回复。
她此刻觉得天旋地转，抖着手去看热搜，果不其然向知君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她马上给向知君拨过，在没接通前迅速挂断。
向知君一直是最注重细节最小心翼翼做好一切计划和准备的人，怎么会突然把本来要准备的东西落在车上，而且是快开拍才发现。
原来昨天支走小洁和她是想自己回答采访，她不敢想象其他问题她能回答成什么样子，她知道她这么答的原因，她想吸引眼球，她想红。
向知君自然知道自己对张纯静有些抱歉，有心弥补，手头却亏空。
她同人建立关系的基础在于物质交换，她想挣到钱之后，总能补上。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张纯静的脸色和那天方敏走之后一样，平静却冷漠。
向知君自知理亏，只好去饮水机兑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今天来公司的时候做了全套的妆发，披着灰色的西装外套，手上是新做的美甲。
张纯静接过纸杯，放在桌子上。
“你知道方敏当时为什么换签给林力帆吗？”张纯静问她，但是没准备从她嘴里听到回答，“因为我给她选择的配角剧本她看不上，林力帆能给她主角演。”
“之前带我的经纪人老师说艺人是经纪人的作品，很夸张吧这句话，其实也不是，但我认为至少合作伙伴要志同道合，坦白来说，我不希望我的艺人靠炒作发家。”
向知君想起她为了帮她争取角色喝酒喝到胃出血，办公桌上现在还放着奥美拉挫泮托拉唑的药瓶，这次的电影的活动也一直全程跟进，从造型到内容策划每一条都和她挨着核实。
张纯静拿起桌子上的温水小喝了几口：“知君，但是我知道你有困难，所以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她虽然不知道这番回答的目的，但是另辟蹊径总归能博得眼球，骂声也好赞誉也罢，她确实是冲着讨论度第一去。
圈内也有不少先抑后扬人设反抄的案例，毕竟好人做了一件坏事,就会变成坏人;坏人做了一件好事,就会被当作好人，拉低期待后的回弹更容易博得人的好感。
只是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一切顺利。”张纯静像对方敏离开时说得那样对向知君说。
向知君没有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