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显示六月份城西郊区一天之内最高气温达35摄氏度，近一周无降水，体感闷热。
向知君出外景通告，打板开拍的时候瞥见导演正用小风扇吹头发，头顶的发际线若隐若现，录音实习生妹妹的汗从脑门一直滴到领口，她心里叹了口气分神想着等会给剧组叫点清凉贴和冰奶茶的外卖。
好在短剧工作人员少，她的银行卡不至于归零。
刚到月初，上月的房租水电加上这个月应还债务，还有妹妹母亲的生活费，零零总总加起来刚好把上部演恶毒女三的片酬花完。
那还是她自己在短剧演员日结100包两餐群里接到的戏份最多的角色。
入行第二年赶上影视寒冬，她们公司最火的女艺人方敏，去年在爆款古偶剧里红衣驭马射箭的名场面弹幕能刷满整个屏幕，她本人更是一连登了四五个热搜，前段时间刷到她朋友圈，还是素颜自拍，背景是家里的茶几地毯，配文是宅家追剧，定位是城区最好地段的小区，虽然向知君知道那是她租的，朋友圈下面全是她这样的108线小演员点赞。
向知君也演了方敏那部剧，她演方敏的随侍，在方敏的高光时刻被流箭射死。
就这样的就业形势，等经纪人攒局派活不如等伍迪艾伦说：“我同意向作为我新电影的女主角”可能性更大。
不自己在短国接角色，她估计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好在她身体健康肯吃苦，请客大方，一年多下来也熟悉了几个副导演，今天还拍上特约了。
下午两点钟，正是最烤人的时候。
向知君头顶六月骄阳对着镜头哭得撕心裂肺，她今天情绪格外投入，眼泪断了线得掉，落到手背上又蹭到衣服上，声音哭得沙哑。
“凭什么她可以做你的妻子而我不行？”
最后一句台词说完导演喊卡，现场才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最后一场戏顺利杀青，她抱着自己订的花和导演合照，一边微笑一边盘算拿到钱之后可以把王叔的欠款还清。
离开现场之前她觉得胸口闷，长舒了一口气缓了缓，双手合十跟工作人员道辛苦。
刚拿上手机准备看最近的地铁站怎么走，就收到了经纪人张纯静微信轰炸，先是在她带的10个演员的群里@她让她速看私信，然后是私信里的两个未接语音下面的留言：“急事，速回公司！！！”，最后还有手机里两个未接来电。
向知君上一次见张纯静这么着急还是她接到警察的电话，让她往拘留所送点生活用品，她以为诈骗电话挂断后，才知道是她带的男演员□□被抓，男演员不敢让别人知道，才报的她手机号。
□□哥的事迹被张纯静当作反面典型用来教育她后来带的所有艺人，而她本人则养成了但凡艺人超过 24 小时不接电话，便疑心对方是不是违法乱纪被警察抓走。
向知君回想最近有没有干什么缺德事，想了半天也只能想起在小号上吐槽合作的短剧一哥迟到早退，可是她根本没有指名道姓，甚至挂了外省的梯子。
但是为了防止张纯静在演员群里张贴寻人启事，向知君赶紧回复消息，说自己打了车马上回公司。
她们公司去年因为方敏接了代言猛赚一笔，老板大手一挥把公司从商住两用楼里搬到一栋写字楼，说是公司实际上也就俩屋，隔壁邻居从做美甲店变成广告设计，印casting更方便了。
等新公司楼里唯一一台没坏的电梯落到一层，门开的时候碰到一个老熟人，方敏今天穿着精致，手上拎着爱马仕BK25，还是一两次配货都拿不到的金刚色。
向知君准备热情打个招呼，眼见来人面色不虞，马上收敛表情，低声叫了一句“敏姐”。
对方隔着墨镜看她，微微点了点头就走了，向知君上电梯前听见她接电话，说自己刚从珠宝预展会出来。
向知君用手机摁下电梯里缺外壳的十六层按键，见到了比方敏面色还差张纯静。
她从饮水机里兑了杯温水递给她，她们同年出生，张纯静比她生日小两个月，可她还是和其他更年轻的小朋友一样叫她张姐。
“我刚在楼下碰到敏姐了。”向知君不信叫自己来公司真有什么灭顶的急事，倒是很久没工作的方敏突然来这里挺让她意外。
方敏是张纯静毕业来公司带的第一个艺人，那一年影视情况良好，她带着方敏演了不少角色，最出圈的爆款古偶配角，也是张纯静带着她试戏签约，小火之后，她就突然归公司里另外一个经纪人林力帆管理。
“她有本事了，要辞演周建的新电影。”比起手机里的急切，刚进门似乎生了很大一场气的轻喘，张纯静现在变得平静，只是语气听起来还在冷嘲热讽。
向知君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这事儿，刘总知道吗？”向知君又试探问一句。
“他今晚就会知道。”张纯静一口喝完向知君递来的水，一次性纸杯被她砸在面前的桌子上，杯底的水溅出来几滴。张纯静一扫刚刚的郁色，转过身拉着她的手说：“知君，你去换个体面的衣服，咱们晚上和刘总吃顿饭。”
向知君的手被抓得很紧，这确实是她的机会，只要有更高的平台，她确信自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说服刘总，就是她的第一步。
张纯静的语气势在必得：“她不要的角色，咱们要。”
“知君，我能感觉，你行。”
“明天高考结束票不好买，张姐记得订票。”向知君嘱咐。
直到坐在商务宴请的饭桌上，她才知道，原来方敏最近和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总在谈恋爱，所以准备和公司解约。
相比那位影视公司的老总也是在圈内十分有分量的角色，连出演大导演的电影这样的资源也能让她说不要就不要。
“谁知道谈上恋爱还演不演戏，不过我说实话，做全职太太不比没日没夜拍戏强？”酒过两巡，后来带方敏的经纪人还是说了心里话。
比起他的阴阳怪气，张纯静倒是显得格外沉默，没再多说关于方敏的一件事。
“我刚跟周导的执行制片通完电话，他说‘导演组理解突发状况，但角色 72 小时内必须定人，不然就启动其他公司备选。”刘明总算提起这件事。
他自然也不会把好不容易谈来的资源拱手让人，用这顿饭来选人的潜台词他也心知肚明，林力帆推上一个王丽丽，张纯静推上来一个向知君，他自己觉得还是王丽丽样貌上更胜一筹。
张纯静给刘明敬酒：“刘总，知君这两年也积累了不少角色，咱们公司除了方敏参加过大制作的就她了。”
“刘总，方敏原片酬是25万 5% 票房分成，王丽丽我们可以谈10万片酬不加票房分成”原本就是林力帆在谈的合同，一应细节他最清楚，用降薪换取制片的选择最稳妥不过，“左右是新面孔，不如纯新人白纸一张，好塑造。”
没想到他为了给自己艺人争取割这么多肉，张纯静大概知道点向知君的情况，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应。
只能硬生生打断式的带着向知君给刘明敬酒，一整杯下肚。
向知君见刘明频频看向王丽丽，站起身端着酒杯，不着急喝，笑吟吟看向刘明：“周导的电影就是配角也有关注度，他们团队现在每天收 200 份资料，多得是零片酬想出演的演员。”
保下角色当然重要，林力帆也许考虑知名度和转化，可刘明也得挣钱，长尾效应是大公司该考虑的，不然一个公司四十几号人喝西北风吗。
“敏姐拿多少我就能拿多少，个人宣发的钱不从公司走我自己掏，反派角色我也有短剧的经验，视频都有现成的，不能让导演觉得我们是捡漏的，得让他看到我们对角色的敬畏。”
向知君端着酒一饮而尽，坐下的时候拿餐巾轻轻碰了碰嘴唇上留下的红酒酒渍。
张纯静如梦初醒，赶紧接话：“飞上海去见周导的机票我已订好，随时可走，对外我们就说‘方敏因档期冲突退出，向知君是导演组选中的黑马’，我已经拟好通稿，刘总你过目。”
张纯静给刘明看她定的三个人的商务舱，林力帆在桌子底下拿出手机看明天的机票，全部已售罄。
对刘明来说，选谁差别不大，都是一顿酒的事，不过有利可图，见张纯静准备充分，也就当即定下向知君。
林力帆倒是想对齐片酬和宣发的钱，不过最近正赶上老婆生产手头紧，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出那么多，这会儿见乾坤既定，倒是端起酒来给向知君开玩笑：“方敏走了，知君就是咱们公司一姐，以后得摆脱你多照顾了！”
“都是刘总林总给机会。”向知君面上不咸不淡，和林力帆碰杯。
人选定下来之后一桌人便开始闲聊，刘明说起最近圈内大导演在看一个外国作品的翻拍，林力帆嘲讽了两句江郎才尽又说起最近论坛上讨论激烈的顶流隐婚生子的瓜，向知君听得有意思，偶尔拿起手机搜索他们提到的人。
一顿饭宾主皆欢，张纯静开车送她回出租屋，路上突然担忧问向知君：“短剧的表演还有视频不合适用在电影面试上吧，何况这个角色还很内敛。”
向知君正在回王丽丽的微信，她刚专科毕业，不准备继续读书就签了公司，给她发消息说自己才入行，今天的角色本来就应该是姐姐的，林老板这是拿我凑数，好让刘总有个比较，林老板还是很看好你的。
向知君一边想着自己还没确定出演就被林力帆挖上墙角了，嘴上一边回张纯静的话：“是啊，到明天的飞机还有十个小时，张姐陪我录个视频吧！”
说完把头探到主驾驶座位旁边，眨巴眼睛看着张纯静。
张纯静就笑，然后叹了口气。
第二天飞机一落地张纯静就去找副导演喝酒，回酒店的时候还是向知君搀着她上楼送到房间，和她呆了一晚上，期间吐过两回，吃了点药才不继续吐黄水。
半夜向知君在床上坐着看董观妙的台词，写了几千字的人物小传，直到脸上冒油，看着张纯静安静睡下，这才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