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遥在排队的时候就准备好了身份证，两指轻轻捏住。
此刻被叶择迅速抽走，她短时间内甚至没反应过来。
“我自己来就好了。”这话完全是出于秦遥的本能反应。
她甚至连叶择的脸都没看清，但清晰地知道是他。
叶择沉默不语，疾步走到了挂号窗口。
思维尚且处于停滞状态的秦遥也没有其余的选择，跟在叶择后头小步挪到了挂号窗口。
“怎么一个人来医院？”叶择将挂号单连同身份证一起递给了秦遥。
秦遥茫然，“啊？”
“你怎么快烧到三十八度了才来医院？”
“睡着了没感觉到。”
片刻间，空气仿佛凝滞。
“走吧，外科排队。”叶择的语气可谓是冷到了冰点。
分明已经是深夜了，诊室门口却被硬生生堵住。
门外的病人以及家属歪歪扭扭地排着队，秦遥跟在队尾，低头全神贯注地发呆。视线余光并没有叶择的身影，可她就是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不想讲话，也不想探究他为何这么晚了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连给手机电池续命的想法也不那么强烈了。
她只希望快点看完诊，该吃药吃药，该挂水挂水，早些恢复健康。
而不是在腹泻症状缓解以后，她又面临发烧和头疼，要顶着几乎没有收拾且浮肿苍白的脸和随时可能站不稳倒下的身体，一个人看病的同时还该死地遇到了叶择。
阔别数年，接连两次都在秦遥状态不佳的情况下相遇，她无力应对。
叶择的态度更是让秦遥本能地逃避。
因为她承受不起。
思绪纷乱如麻的片刻时间里，秦遥只是迟钝地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明明走廊被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充斥，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小心。”
倏然间，秦遥肩膀受力，整个人随着力道的方向往墙边靠了两步。
身后的叶择单手护着她。
秦遥扭头才瞧见是名医院的工作人员推着病床欲往电梯处去。
“谢谢。”低声说完，秦遥就又往前迈了一小步，极其自然地离开了叶择的怀抱。
叶择的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中，半晌才舍得放下。
好不容易排到诊室门口，秦遥下意识地靠在了门框上，好省力些。
始终陪伴在侧的叶择看到这一幕，心里满不是滋味。
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秦遥稍稍探身环顾诊室内的环境。
里头只有一位值班医生，背对着门口正在给病人看诊。
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轮到她了。
“来，下一位。”
秦遥坐下后才看清医生的正脸。他虽带着口罩，但秦遥一眼就认了出来，后脑一懵的同时脱口而出：“好巧，你今天值夜班。”
“诶，秦遥。”余理眉头微皱，眼尾却是毫不掩饰地上扬，“你哪里不舒服？这都十点……十一点多了。”
闻言，秦遥尴尬地笑了笑。
也是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的列表有位专业人士。
两人并没有嘘寒问暖，直接切入正题。
秦遥大致给余理描述了遍自己的病情，思路算得上清晰。可她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多少有些局促。
这些细节被余理轻易地捕捉到了，因此，他也在工作中途屡次将视线转移到秦遥背后的男人身上。
难得。
难得见秦遥身边有异性。
下意识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余理敲击键盘，给秦遥开药。伴随着打印机工作的机械声，余理嘱咐道：“先回家吃退烧药，等烧降下来再说。”
“噢，好。”
“要是再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告诉我。再来医院的话也提前知会我一声。”
“麻烦你了。”
余理手中捏着笔，笔尾顶在桌面连续按动了几下，又补充道：“饮食清淡，这不用我多说了吧，你都知道。
“嗯，知道。”秦遥积极回应，眼神有片刻的躲闪，但的确在努力记住每一条医嘱。
身子往外侧靠了些后，余理将打印机吐出的单子递给秦遥，“对了，上次你说要一起吃饭的事得往后挪挪，我最近排班紧，还有几个大会要开。”
“没关系没关系，安心忙你的，什么时间有空告诉我一声就行。”
“好，行了，拿药去吧。替我向外婆问声好。”
“会的，谢谢你。”
秦遥起身与叶择擦肩，几乎没有迟疑，她迈步离开诊室，把位置让给下一个病人。
与此同时，叶择默然跟上，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两人几乎零交流。
直到叶择把秦遥送出急诊大门。
楼内灯火通明，不过一条长廊之隔，就犹如两个世界。
外头和来时那样，没什么风，但到底是有温差的。
秦遥有烧未退，明显病态的脸上染着红晕，现在反而觉得异常凉爽。
手机已经极低电量警告了，鲜红且带有感叹号的小方格在催促着她。
就在秦遥四处张望准备打车的时候，许久不出声的叶择说话了，不免让她稍稍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偏偏他的询问语气轻柔温和，好像分别的这么多年没存在过，“晚上有没有吃点什么？附近……”
“叶择！你到底要干什么？”秦遥生生打断他，虚弱中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声音不大却像极了炸毛的小野猫。
随着转身的动作，她耳边的碎发黏糊糊地粘到脸上，整个人看起来苍白无力。
叶择就站在她面前，两人不过半米的距离，彼此的隔阂却不是两步就能解决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发火，表面毫无波澜，心却扭成了一团。
“珉市那么大，焦市那么大，你遇见谁不好偏偏要遇上我？”秦遥抓着手机，因为过于用力，虎口也泛着白，“我不需要你帮我，也不需要你关心我。就算认出我来了装作不认识很难吗？”
秦遥侧过身子，语气缓和下来，“毕业这么几年了，好些同学的名字我都记不清了。高中那会儿的记忆，该忘的，不该忘的，好的坏的我统统都忘干净了，你现在又出现来提醒我什么？
“提醒我当年做过多少蠢事，许下过多少可笑又可怜的愿望和誓言吗？”
有些话压抑和封尘了太久，说出口伤人伤己。
秦遥本以为它们全会烂在肚子里，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殆尽。
可她不得不承认，叶择的出现把她的心思搅乱了。
哪怕他只是在她身边呆着，哪怕他们之间毫无交流，但她就是难以冷静自处。
情绪的爆发也不过是瞬间的事。
语落，秦遥的视线瞥向通往马路的小道。
方才的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身体因呼吸而带来的起伏肉眼可见。
她本不想这样的。
她本不想让彼此难堪。
当初费尽心机维持的体面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沉默了许久，叶择才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他长叹了口气，就像是想要把郁结在心里的烦闷一次性全部释放出来。
可惜他难以释怀。
半点都吝啬。
“难啊。”叶择苦笑。
要他怎么装作不认识？
同窗三年，前后桌两年，怎么可以装作不认识？
话就那么轻飘飘地吐露出来了。
可他们俩谁也无法掂量这两个字当中所包含的分量。
叶择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哪儿看到过这样一句话——茫茫人海中，我一眼看到你。
更年轻的时候，他不以为然。
可秦遥的存在一遍遍地证实了，看似荒谬的话其实也有迹可循。
爱情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玄之又玄的。
就像方才他本不会路过急诊，可他鬼使神差地路过了，还在侧头随意扫视的须臾时间内一眼认出了秦遥。
哪怕她藏在高高矮矮的人群中，哪怕只有半张侧脸。
叶择无法探究秦遥是如何说出“装作不认识”这种鬼话来的。
可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迎头痛击，更是秦遥对他们过往的否认，但凡随便拎一个高中同学到她面前都不至于此。
听闻叶择的回应，秦遥眉头紧蹙，藏在镜片后头的眸子微泛着水光。
“对不起。”她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
“气撒完了？”叶择稍俯下身，与秦遥平视，他盯着她的眼睛，话中带笑，“头还疼吗？”
秦遥摇头。
鼻尖带酸，委屈的情绪迅速在心底弥散开来。
叶择的笑意生生地刺痛了她。
片刻后，她垂眸低声说道：“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别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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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