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透过考场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宁遥转动手中的笔，目光扫过教室前方悬挂的时钟，距离数学考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全市高三模拟考，所有学生被打乱分配到不同学校。
宁遥被分到了城东的实验中学，一个他从未去过的校园。
教室里坐满了陌生面孔，空气中弥漫着铅笔屑和紧张的气息。
他翻开公式本最后检查，突然感到背后有一道目光。
宁遥下意识回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呼吸一滞。
是季然！
四个月不见，季然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现在轮廓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宁遥从未见过的伤疤，狰狞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蜿蜒在皮肤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季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文具。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已经足够让宁遥的心跳失去正常节奏。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宁遥不得不转回身。
数学是他的强项，但此刻所有公式都在脑海中搅成一团。
季然手臂上那道伤疤不断浮现在眼前
那个伤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新？这四个月他在上海经历了什么？
考试结束铃响起，宁遥几乎是第一个交卷冲出教室的。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下，靠在墙边等待。
学生们陆续从考场出来，谈笑声和抱怨题目难度的声音充斥着整个走廊。
五分钟过去了，季然没有出现。宁遥探头看向教室门口，发现季然正从后门溜走，朝相反方向的楼梯走去。
“季然！”宁遥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大声喊道。
季然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宁遥追了上去，在楼梯间抓住了他的手腕。
“为什么躲我？”宁遥气喘吁吁地问。
季然终于转过身，眼神闪烁不定：“我……我没看到你”
说谎，他们明明对视过。
宁遥的目光落在季然的手臂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更加刺眼。
他伸手轻轻触碰，感受到季然瞬间的瑟缩。
“这是怎么回事？”宁遥声音发紧。
季然抽回手，拉下袖子盖住伤疤：“没什么，不小心划的”
“不小心？”宁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看起来像是……”
“我爸又喝酒了…”季然打断他，声音低沉“就这样”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击中宁遥，他记得季然说过，他父亲戒酒了，至少戒了一段时间。
那个明明已经开始变好的父亲，怎么会……
“什么时候的事？”宁遥问。
“两个月前”季然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考试”
“等等！”宁遥拦住他“考完试我们谈谈？校门口的小公园？”
季然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好”
下午的考试宁遥心不在焉，不断看向后排角落。季然一直低着头，偶尔咳嗽几声，看起来状态很差。
考试一结束，他就迅速离开了教室，宁遥甚至没来得及再跟他说一句话。
宁遥在校门口的小公园等了将近一小时，就在他以为季然又一次逃避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路口。
季然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决心。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宁遥说。
季然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坐下，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我答应过的”
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遥仔细观察着季然的侧脸，除了消瘦和疲惫，还有些说不清的变化。
那个曾经阳光灿烂的少年现在眼中多了几分阴霾，嘴角也不再随时挂着笑容。
“你瘦了”宁遥轻声说。
季然扯了扯嘴角：“嗯，上海的饭菜不合胃口”
又是谎言。
宁遥能感觉到，但他没有戳破“那道伤疤……真的是你父亲弄的？”
季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酒瓶砸在餐桌上，碎片飞过来，本来是要砸我妈的”
宁遥倒吸一口冷气。疤痕有四五厘米长，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二月底”季然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你正在准备期中考试，我不想让你分心”
“分心？”宁遥几乎要喊出来“季然，我们约定过……”
“约定什么？”季然突然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约定高考前只做朋友？约定各自好好生活？宁遥，三百公里不是步行就能到达的距离，我就算告诉了你，又能怎样？”
宁遥哑口无言。
季然说得对，即使知道了，他也无能为力。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我以为调回总部后他会变好”季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开始确实不错，升职加薪，戒酒聚会，但压力越来越大，他又开始偷偷喝...然后越来越严重”
“你妈妈呢？”宁遥轻声问。
“她……”季然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总是说没事，让我专心学习，但每次电话里，我都能听出来她哭过”
宁遥想握住季然的手，想拥抱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所有这些安慰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季然的手背：“你现在住哪里？”
“公司家属楼”季然说“隔音很差，邻居都能听到我们家的……动静”
“报警了吗？”
季然苦笑：“报过两次，警察来了，他就装得特别清醒特别抱歉，说只是一时冲动，等警察一走……”他没说完，但宁遥能想象接下来的场景。
“高考后……”宁遥犹豫了一下“你有什么打算？”
季然的眼神飘向远处：“如果我考得足够好，能拿到奖学金……我想带我妈妈离开，上海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只要远离他”
这个回答让宁遥心口一酸
他不知道季然远离了他父亲会不会也意味着跟他的距离更远
但宁遥没有表现出来，此刻季然的困境比他心里的小心思重要的多。
“你会考好的”宁遥坚定地说“你一直都是最棒的”
季然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虽然很浅，但确实是这几个月来宁遥见过的最接近从前那个季然的笑容：“谢谢，你呢？准备报哪所大学？”
“清华或者北大吧”宁遥说“看分数”
“一如既往的学霸选择”季然轻声笑道“你能行的”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刻。
公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季然的肩膀上，宁遥忍不住伸手拂去。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打破了某种屏障。
季然突然转向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宁遥，这几个月……我很想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宁遥小心筑起的情感闸门。
他感到眼眶发热，喉咙发紧：“我也是，每天都是”
“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季然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疤“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宁遥坚定地说“从来都不是”
季然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不确定：“即使我现在……一团糟？即使我的家庭这么……扭曲？”
宁遥没有回答，而是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握住季然的手，十指相扣，就像那个雪夜一样
“我喜欢的是你，季然。”
“不只是喜欢你阳光的一面，还有你的全部。”
季然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暗淡下来：“如果情况变得更糟……”
“我们会一起面对”宁遥打断他“高考后，记得吗？我们的约定”
季然紧紧回握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发疼：“记得”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学习，关于考试，关于那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仿佛通过谈论这些平凡的话题，就能暂时逃避现实的沉重。
天色渐暗，他们不得不分别，季然要回亲戚家借住，宁遥也要回家复习明天的科目。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宁遥问。
季然点点头：“最后一场英语，我就在你后面两排”
“考完等我？”
这次季然没有犹豫：“好。”
分别时，宁遥忍不住拥抱了季然。这个拥抱很短暂，但足够让他感受到季然瘦削的背脊和微微的颤抖。
当他们分开时，季然迅速转身离开，但宁遥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回家的公交车上，宁遥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万千。
季然手臂上的伤疤，他眼中的阴霾，那个破碎的家庭……所有这些都是三百公里外他无法触及的伤痛。
但至少现在，他们重新建立了联系。至少现在，季然不再独自承受。
手机震动起来，一条新消息。宁遥点开，是季然发来的一张照片，上海实验中学的樱花树，在夕阳下呈现出金粉色。
配文：「明年春天，一起看樱花吧。」
宁遥微笑着保存了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明年春天，他们会在哪里？是否真能如约一起看樱花？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此刻，他选择相信那个约定。
高考倒计时：4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