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温暖的午后，但没有阳光。
与地面连成一体的桌面上摆着元派人送来的精致甜点与茶饮，晴灯打印了三把折叠凳和一根蜡烛。
可她迟迟不愿坐下，或许因为内穿的白色直筒长裙被成熟女性体型撑的有些走样，她外穿着一件纯白连帽大衣，这衣服来自课题区市民的特权，提供衣食住行在内的自定义产品与服务。帽兜里的斑白黑发杂乱无序，脸侧的鬓角也是曲曲折折，在长期粗暴对待头发，已经很难梳展了。但她面容的气色好了许多，因为近两个月来，橡树每天催促她按时回家。发型邋遢不算，她还用穿白大褂的方式穿着大衣，导致肩袖松垮到快要滑脱，于是她换个姿势观望窗外。
小道两旁的楼体比岸防连城的居住舱更像人该住的房子，设计却简约到令人乏味，不像课题区的别墅有种种不同的建筑风格。
路旁的水池边有几个女生用便携杯具接水，这都市的水源完美无菌，想要细菌都没有。
坐在长椅上的女生们发生了争吵，引的周围的楼房的窗口都打开着，离吵架人群不远处的行人边走边嬉笑打闹，这些都让晴灯感到无趣，甚至不如街上随处可见的花坛能提起她的兴趣。
她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绿植，这枝叶的健康程度令人难以置信，光泽怪异，自然学课题组是怎么让植物在无菌无虫的环境中成活的呢？
窗开后，她全神贯注的摸着绿叶，还揪下一片叶子，闻闻断面，就差放到嘴里尝尝了。
“你和晴灯住的这段时间，能适应吗？”
红莲左臂枕着她出城用的行李箱，黑色长发散在胸前，左手托腮，瘫坐在长椅内，白长裙在慵懒坐姿下，像个倒靠在椅背的面条。
她打量完晴灯，再看看橡树，这男生把金发理到刚过耳下，他在亲人面前还是适应不了女装，低头摸索肉色丝袜是否得体，又习惯性的揪着裙角，表达着对这衣服的质疑。
“我看那位叫元的人穿西装，不能给我找一套吗？”
橡树的样貌很像女生，却被一些女生关注了，西装更容易被识破，红莲就摊手示意不行。
“好吧，晴灯博士回家就睡的像个死人，我怀疑她在大脑里改装了一键关机，我在她开机前洗漱完毕，最近这几周我会带上东南西北一起去黄金时代展厅，这样能减少被陌生人缠住的次数。”
东南西北是红莲见过的那四个小孩。
“你们每天就在展厅重复听课？”
“有个陌生人给我三弦琴的乐谱，她答应帮我再找一些，贝家市民似乎也不急于选定课题。额外时间，我们六个人就在实习区或者展厅区闲逛。”
可以这么说，不是亲人身份的人很难看清橡树对待世界的疏离感，红莲一开始以为他刚来陌生的夜星世界，所以局促，后来觉得是他失明的成长经历使然。
红莲最近几周才懂了橡树，他人如其名，像一颗树，尽可能不与人产生关系，亲人是他与世界最后一丝纽带，被他优待。
“那个经常来找你的金发女生？为什么你和她相处了2个月还叫她陌生人呢？”
“很久以前，我优待过一个陌生人当家人，她却努力证明自己不值得被优待。我明白了，人们只是出于对我的好奇心，根本没有做我家人的资格。”
“嗯……也许有例外啊？”
“没有必要。红莲姐喜欢这个生日派对吗？”
“哈哈，我第一次过生日，对不对？晴灯女士！”
“喔？我自己不过生日，有啥用啊？”
这一家三人的关系被孤僻本性牢牢粘在一起。
可能每个世界的普通人都将实用思维贯彻到底吧，三人感觉这桌上的金制点心架有古怪的奢华感，白瓷茶杯和圆盘的边缘描画着巧妙的花纹，盘上的甜品已经不如刚送到时新鲜。
橡树建议红莲用吹蜡烛的仪式度过18岁生日，她就想起天家主房间的点心极为好吃，联系元送来四块，红莲想给日渐消沉的四个小女孩增添些乐趣。
楼道里小女孩们的嬉闹声从门缝传来，橡树离凳迎接，他拉开门却后退着脚步，这引起了红莲注意，四个小丫头忽的视野下跑到座位上看着甜点发问。
“看着真好吃呀！”
晴灯扭头瞅瞅。
“就等你们四个来吃呢，快吃吧。”
一阵沁人身魂的香气随她的步伐散在屋内，接着是动人心弦的声音。
“两个月不见你了，小红莲！”
橡树第一次如此专注的看女人，她的美感过目难忘，因为凡人无法想象出脸孔与身段这样无可挑剔的美人，纯白波浪长发的末端发卷弧度恰到好处，泡泡袖和波浪领的精致感如此亲切，米色马裤束腰的曲线美更让人惊叹并忍耐去触碰，起伏的腿肚弧线当然也悦目迷人。
天家主看红莲装睡，立刻注意到有位看自己看到出神的黄发少女，不仅因为这女生发型只到耳根，像男性一样修长有力的身姿，还有种说不出奇妙感觉。
她随手搂住这女生的手臂。
却被橡树以近乎甩开的力度躲开了，微妙的粗糙手感，天家主看他坐回凳子，就坐到他身边的凳子上，再拨动了一下白瓷茶杯的把手，元箭步转到她身后。
“没事，不用客气，元，我自己倒吧，我听元说红莲今天要过生日，真难得呀，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再忙也得来参加呀，这些小孩子是？”
红莲探手接住天家主正要为她倒茶的茶壶，两人相视一笑。
“四个可怜无助的天家小市民。”
“需要我帮忙嘛？喔~这么好吃嘛？元，通知仆务部再送些新鲜的甜品过来。”
“不用了，我月初去找过你一次，你们不在。”
“原来是这样，我说红莲不会忘了我呢，这是你朋友吗？”
这女人举止变得与以往不同，她问过后，又瞟了一眼橡树，但在场的女性都心知肚明，她的举手投足都是做给身旁这人看的，尽管表现的毫无刻意。
“岸防连城的队友，叫橡树。”
“噢！就是黑家主的那位随从，你记得这事，岸防连城的女孩子很有野性美呐！”
橡树来到夜星的半年时间里，早以习惯女生们的宜人外貌。
身边这位绝美女子再打量自己时，他反感被她的外貌折服，想起身离开，她身后有个穿着白色西装如同美少年的女生堵着门口。
天家主开始闲聊：“我看出城记录，红莲每天都出去，在忙什么呐？”
红莲笑说：“这茶的味道让人过度放松，博物馆都市的环境也让人太过舒适，所以我得出城练习剑术，顺道熟悉一下城周边的地理环境。”
红莲放下杯子，看天家主嫩白的眉目间少了几分愉悦感。
“我公事繁忙，不像红莲能为所欲为，有点小事想拜托你，元，血神试作体到了吗？”
元走到主人身侧，在她耳边细语。
红莲从口型上推断出，离舱太远四个字。
橡树抓住这个机会，先去拍了一下晴灯肩膀，两人贴着浴室外壁走到门口。
“我们先去上课了，东西南北，吃完了吗？”
小孩们晃着歪辫点头，跟橡树离开了。
红莲等天家主望着门口的目光移回自己身上，说道：“随您吩咐，红莲听从伟大的夜星之主。”
天家主油腻一笑，说道：“小红莲一会儿无礼，一会儿又过度奉承我，哎~好难做人呐~就你们研究机械生物动力的成果，破解了细胞编程器的一部分内容，我让孕育课题组搞了个新玩法，实验体能通过血液学习和传播知识，试了半天只能用途肉身方面。哎！我就想起小红莲啦~收个徒弟吧，你路过课题区，到这个地址，说我名字。”
红莲点按白色长裙领扣，看着全息投影出的地图上，圆环形课题区中，红色高亮禁区写着孕育罐实验基地，她思索着又听到天家主说起A之书。
A之书：2，自然的本质是只读，暴力的本质是改写。
红莲：“暴力的最高形式就是战争，战争这种东西，没有美的，全是无奈积压到极限的释放，历史上但凡有一次改变，就不会有战争产生。”
天家主哼了一声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停步。
“我嘲笑这群短视近利又故步自封，不愿正视现实且失去自保能力的生物有多么悲哀。”
红莲拎起身旁的箱子，锁好门走到楼下，看天家主和元坐上一辆白色流线形悬浮车，向市中心直线行驶。
她平静下来，忽然感知到身后的墙角阴影里有什么生物，急转身的一刻，那生物就在眼前，环境静到如同时空静止，这感觉和在岸防连城遇过天狼星人一样。
这生物头上安装着一对深粉色菱形天线，诡异的深蓝色长发，刘海与鬓角都很整齐，耳朵的位置装着两个粉蓝相间的圆盘，圆盘上也安装着小号菱形天线，圆盘下端还学人类带着一蓝一粉的兔头耳坠，它穿着无袖深蓝色制服，肩章和制服的扣子都是粉色兔头样式，下身穿着近似于长裙的百褶裙裤。
说它不是人类，就因为这双比人类大两倍的眼睛里不断闪烁星光，而且从不眨眼。
“你，见过我的妈妈么？”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红莲想推开她，却感觉身体收到干扰。
“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人类吗？抱歉。”
在它说完的一刻，红莲才能自由行动，而它不见踪影，只在红莲脑中留下一句话。
“我被称为信息溯行者，再见啦，红莲大人。”
这个怪异的不速之客使红莲很担心家人，信息溯行？它有不被人类察觉的监视能力，红莲考虑换个住址，她必须尽快去找橡树，怀着焦急的心情乘列车到达布满金饰的黄金时代展厅，远远望见金树下，熟睡的四个小孩，她稍松口气，走近橡树所在的教室，拉他出来，到小女孩们身边。
橡树看红莲神情紧张。
“要走了么？”
“还不行，直觉告诉我，有什么大事快要发生了，你们必须尽可能在一起。”
红莲看着身上的白裙，才发觉自己言多有失，她摸着胸口，平复心情。
“没什么，我也是课题组组长，加上晴灯的别墅就有两套了，我们去血肉时代展厅上交课题，你选晴灯的课题，就都能住在课题区了，我平时不怎么饿，食物给东南西北均分，你照顾好大家吧。”
红莲尽可能表现出日常休闲的心态，沿途与孩子们问答展厅区的设施，这里的建筑比空旷的管理区稍微多些，空地上建满了景观花园，那些条状散热口的白色无门长方体是各课题组所需的电子档案馆，还有展厅讲师的住宅和区外市民临时参观入住的公寓，六人说笑间竟然走过了血肉时代展厅。
姐弟被孩子们提醒才发现了这座不起眼的建筑，像一间低矮宽阔的仓库，三角形屋顶下的招牌写有血肉时代展厅字样，才注意到整个建筑也是石材制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红莲走到正门旁的纪念碑边阅读：
仅以此碑纪念在西大陆生物灾害中死难的30亿名人类同胞，展厅建筑由曾任西大陆总油会的副会长亲自设计。
“我们找间刚开课的大厅，很快就出来，你们别走远。”
“好的，红莲姐姐。”
展厅内部，墙壁门窗屋顶的深绿色对红莲来说有些眼熟，间隔紧密的门室也似曾相识，橡树看到一扇门上的显示屏写着0:045。两人推门而入并向讲师要了课目信息，看向稀疏的市民们，红莲坐到前排座位，急不可耐的阅读课件。
血肉时代
新元773年，永生科研基金会展示异时性异体共生连接脏器人，召开第二次千年进化会议，解除伦理对科研的束缚，基于机械科技，西大陆总油会主导的以血肉永生进化为目标的有机生物科技竞赛开始。
总油会在西大陆近海建设癌细胞基培血肉永生进化实验项目基地龙宫号（雌）
总商会在北极近海建设西大陆干细胞基培血肉永生进化项目北极基地依维坦号（雄）
新元805年，龙宫号发生第一次事故
新元892年，龙宫号爆发重大事故，雌体与大陆架接触，污染近海，内陆爆发特大生化灾害
新元994年，依维坦号爆发事故并关闭
血肉进化评分：原生-1分，有自我意识的永生□□为5分
新元773年到1056年称为血肉时代或生物时代
成就：伪超能力者，细胞编程器，治疗椅
（课题：治疗椅学，生物编程学）
生化灾害持续到新元1112年后结束，导致西大陆消失，全球人口从120亿减少到90亿，总商会出资第3024次海下调查，证明雌体与雄体完全融合并不断蚕食海洋生物与地壳。
课件字数虽少，人类阅读这文档的每个字，身体都会感到明显的痛感。
其实红莲很少思考人类命运如何，这类宏观问题，关注世界仅仅因为察觉到世界正在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此刻，她又想起黑白的那句话。
夜星历史中的人类早已不可救药。
自己和晴灯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和它们一样？
红莲想到这个，转身看着这位来自地球的无辜少年，她不知因何原因紧紧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橡树。”
“嗯？唉。”
“怎么了？”
橡树眼含泪光，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和手一样的温度。
“已经发生就没什么了，是这个生物编程学吧，提交课题通过了，还要到展厅门口大厅前台更新个人身份，我一会想跟你出城走走。”
“好啊。”
奢侈与歧视
前往课题区的路上有很多花坛美景，研究自然学的市民尽力将古代具有美感的植物再现到这个纯人工制造的环境里。
姐弟两人却无心观赏。
人们来到课题区还能见到仿照黄金时代的各位艺术大师美学而建成的别墅群。
生活在这的市民以白发为主，她们起初神采飞扬，无需与其交谈就能体会到她们身为课题区市民的幸福感，生活中的任何欲求都能立刻得到自动化设备提供周到的产品和服务。
不仅生活能随心所欲，精神也满怀希望，她们已经完成课题使进化评分到达7分了，现在只需等待灵能会的召唤，成为灵能体，前往伟大的天狼星文明。
可这六个人的白裙上没有佩戴披肩，这种无知的新成员本来就令她们不悦，竟然还是黑家与贝家的人领着四个天家的废物。
当整个市区的人都站立不动，用憎恶的眼神看着你，才是最考验你心理素质的时候。
红莲只顾担心晴灯现在研究的禁忌学科，橡树边走边对视了她们的眼睛，这些厌恶感帮他从血肉时代课件的恐怖历史中解脱出来，深刻的理解了夜星为什么与地球不同。
四个孩子之一的小西还那样天真傻萌，嬉笑中，没注意到身后的敌意。
“死小鬼！给我道歉！”
“对对对不”
“谁让你们这种废物进入课题区的！去！自己滚进生物回收井！不想死就给我下跪道歉！”
东南西北四人似乎很习惯于这种威胁了，她们同时跪了，不断磕头求饶。
这个原本美貌的白发女人脸上尽显折磨别人的满足感，她感觉胸前一紧，瘦弱的手来自橡树，他揪住这个比他高一头的女人领口，她身后的人笑的更得意了。
“呵呵，到底是外面的垃圾，我呼叫安保机器人了，赶紧放开！还能少被电两下，哈哈！”
红莲架住橡树出拳的胳膊，才从担忧晴灯的愣神中缓过来，她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先拉开橡树，自己挡在最前。
“什么安保机器人？噢。”
红莲点击信息面板消除了安保警报，发怒的两人和周围看客目送着安保机器人折返回到岗位，站在后方的人与发火的人耳语着。
“你谁啊？没有课题组组长的权限不可能关闭警报！”
“我是古代实用遗产学课题组组长红莲，你和我的组员发生了什么矛盾？”
“她撞了我！这黄毛还敢打我……组长？”
她的同伴小声说走吧，并用力揪着。
“噢。”
黑发少女转身蹲下扶起还在磕头的小女孩们，她站直的同时单臂伸直指向旁观的人们。
“谁找这四个孩子的麻烦，我就找谁的课题组组长的麻烦！”
行人们听到这话纷纷低头离开道路，只剩六人还呆立在原地，红莲用手背擦断小西脸上的泪痕，这是因为她其实很讨厌眼泪，愚昧的不公对她来说早习以为常。
“别哭了。”
语气有些严厉，红莲马上有点后悔，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坚持帮助她们。
“我们给红莲姐姐惹麻烦了么？”
小北是心智最早熟的一个。
“没有，我小时候太爱哭了，所以有点讨厌眼泪。”
“我不明白，红莲姐姐为什么要帮我们。”
“哈哈。”
她无奈的笑了。
“我其实最讨厌强者了，强弱不该由她们定义。我好像更喜欢弱者，帮助你们好像帮助了曾经无助的自己。”
这段话，红莲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她又后悔了，后悔自己居然依靠着天家主随手给的权力来解决问题，她从橡树的眼神中看出，他一秒都不想待在这臭不可闻的博物馆都市，可她需要机遇搞明白北极巨变的深层原因。
“我们走吧，一点小事，别哭了，嗯，有个好消息，按我对晴灯的了解，她选的别墅一定非常冷门，我尽量选她附近的房子，确定了住址，东西南北先住进去，橡树就回去取行李放在新家，我还有事办，你有事就到都市西门等我。”
传言比红莲一行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他们路过了华丽的后现代别墅，奢侈的花园式庄园，浮雕繁琐的古典式礼堂，街道上的人们都尽力避让，红莲走近嗡嗡作响的写有电力供水系统门牌的无门白色正方体设施。
她边走边看地图，绕行到它巨大的阴影里，一堆东西像岸防连城常见的建筑材料，仔细看一层由三块灰色石板和四块黑色玻璃搭建，两层间用一整块黑色玻璃分隔，二层是一层的水平镜像设计，门前电子标牌写着：晴灯博士。
这套又吵又缺光照还丑的别墅，在晴灯看来，使用了稀有的建筑材料和高难度的施工技术吧，红莲太了解她了。
六人看向阴影外的光照处有一栋更奇葩的建筑，设计风格模仿着城市废墟，一层是个垮塌后的梯形入口，红莲看别墅介绍是新元1221年的南极艺术风格。
“就这间吧，我开门，东南西北进去看家。”
“不会倒塌吗？”
红莲笑着安置好众人后，快步走到街边的浮空踏板车上，她想尽快了解晴灯在干什么。
偶然的善意
“你在哪？”
“孵化罐实验基地，调整血神一号的参数。”
“我正好要去，你在门口等我。”
海量的浮空踏板车涌向这片位于课题区的生化工业带，望不到边际的高低错落的巨型银色储气罐间连满了白色管道，远方还看到四足工程机械在拆除别墅。
红莲行驶到铁丝网围墙外打开踏板车的自动寻路功能，她在繁忙的停车位四顾，发现了人流后，靠在孕育罐实验基地金字石墙上的晴灯。
“你最近在搞什么！”
晴灯听出红莲语带责难，再看她双手握拳，动作僵硬，焦躁情绪透过这身白裙流露着。
“我原本只想熟练运用已破解的细胞编程技术，开发模拟物质编程的系统，都在电脑模拟程序里操作，绝对安全啊！”
她在红莲面前蹲下，解开头发挠头。
“这里不只我一个学者啊！她们分析了我们提交的细胞编程技术，向天家主提出血神项目计划书，还要继续破解细胞编程器，我以西大陆生化灾害当理由，激烈反对才阻止了。”
“那你是知道西大陆发生过什么！”
“嗯。”
“又做了人体实验吗？”
“我身不由己。她们实际操作过程中不懂变通，使唤我制定了实验工序，有成果了就又排挤我，明明我是组长，倒也好，我自己也讨厌生化实验。”
“这个血神计划是什么？”
“极密，不过，算了。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已破解部分的细胞转化协议，造个通过摄入别人血液就学到对方知识和能力的人。现在实验体只能学到别人的体能部分，西大陆重点搞过这个研究，其他方面的进步就需要继续破解细胞编程器，没十亿样本根本搞不明白的东西，博物馆都市一共才160万人，这帮人想讨好天家主想疯了，最近天家主召见过我一次，我如实说了，继续破解细胞编程器毫无意义，还很可能导致大规模生化灾害。”
红莲蹲在她旁边。
“你能别搞了吗？别把罪孽揽到我们自己身上。”
“莲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个庸才，已破解的部分不过是利用南极两千年来，谨小慎微积累的治疗椅技术。现在让我搞，我也不懂了，又被人用完了就扔呗，我每天就在办公室用电脑模拟我的物质编程系统，我看橡树报名了，我们两一起搞这个吧，和做电脑游戏差不多。你来这干嘛？”
红莲扶晴灯起来向基地内走去。
“天家主的意思，大概是让那个血神学我体能吧。”
“那你要教吗？”
“我有的选吗？我希望天家主站在人类这方，我给它一滴血罢了。”
“没那么简单！你到了就知道了。”
人们看巨型储气罐之间的地上空隙大约有100米宽，由口字形工程机械铺设的多功能地板，同步将钢材折叠成门字形插入地板，这样建设了一列列地面仓库建筑，巨大的长方形气密闸门套入建筑进出口完成密封，人流从闸门下端的小门进入。
仓库内顶部安装着密集的低亮度灯带使空间几乎做到了无影。
地中间安装的九列孕育罐向深处延伸，墙边的各类操作台和临时实验室旁站着披白色披肩的白裙人员。
红莲随晴灯步行其中。
空气里，淡淡机油混合消毒液的味道让红莲想起儿时经历，怀着略有恐慌的心情，耳旁还听着孕育罐心率仪发出的有节奏的滴滴声，走进一个完全密封的白色实验舱。
这纯白的空间大概有190平米，围墙一圈的白色实验设备上端有着大小不一的储血玻璃罐，设备管线沿地面，连向地中平放的白色椭圆形实验舱。
红莲注意到这舱体下端还装有复合金履带。
其实两人沿途遇到的人员都对晴灯点头敬礼，但这六位操作器材的人员装作没看到她两一样。
“这不是晴灯组长嘛？项目接近完工，我已经签过交付确认书了，您不必过问了。”
晴灯挠着头发，转身想离开。
“喔，我没事，她有事，噢，对！是天家主大人派来的人。”
众人才看晴灯身边的人，平直的洁白长裙外飘散着黑色长发，肩部还是无袖款式，不过是实习区常见的黑家少女罢了，平滑的小脸也普通至极，眼神却近似一双无视众生的利刃，让观者不禁退缩。
“哦。那您，你有什么事呢？”
红莲靠近实验舱，俯身透过舱壁看内部只有殷红色的血液涌动。
“让血神学我的体能。”
“外行人不懂！合成血神的过程就需要15分钟，再说你会什么体育项目呢？它出舱的活动时间只有220秒。”
晴灯突然走到说话的人员面前。
“你们搞了一个月只提高了85秒？”
“那又怎么样！第一阶段预期活动时间下限就是220秒！这才刚开始！”
红莲掰过晴灯的肩膀对着自己。
“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行的话，我就走了。”
“莲你不知道，这舱里面全是改造过的干细胞血液，细胞程序激活血液，从0开始合成血神实验体，这叫准备时间，需15分钟，它的本体就是血液，离舱太久就无法维持身体结构，必须回舱还原成血液。”
“那我给她一滴血不就行了？”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其他实验人员插话继续说。
“它要同步模仿你的动作，采集运动极限时的血液才有效。”
红莲问：“这东西死不了？”
“血神！神！一团血怎么死？”
“开搞吧，准备两根1米长的铁棍，我和它的活动空间需要120平米。”
“这里面没那么大地方！”
实验人员分散断开舱体的管线并在各设备操作台前忙碌着，红莲低头看清舱内血液涌聚成人形，骨骼，肌肉，脏器一点点的合成，这诡秘的画面强迫她拉着晴灯胳膊向最外走。
她还忍受不了基地内气味，两人来到户外，她仰头望着散发荧光的透明穹顶，有些怀念岸防连城里的寒冷雪景。
随着黄色警报灯纷纷闪烁，刺耳的吱呀声处，基地仓库的大型气密闸门缓缓向上抬升露出缝隙，那台长椭圆形实验舱跟在六名人员身后来到室外，安保机器人马上到位，围出一个140米的空地，人们都知道这空地内是危险的实验空间，红莲接住别人抛进来的两根铁棍，看这舱体向外喷射蒸气，微风将血腥气味弥漫，舱体腾的一声向上立起，舱壁转开。
红莲对着仓内抛出铁棍。
“我不用这个。”
它接住铁棒，一扔，插入钢制地面。
吱吱的装甲组装声过后，它从气雾中走出，红莲目测它身高只有95米，头戴桶形白底金边王冠，细少的白色长发间是一长毫无生机的稚气脸孔，红眼里也没有一丝人情。全身被松垮的白衣包裹，背胸有银白相间的装甲板，如果不看她大腿后部是两个透明血罐，人们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它随手一扔的力量已经证明了实力，可是红莲想再次确认。
“你多大？”
“我又不是人类，没有年龄。”
奇异的现象接踵而来，在它后背的空中飘动着一根血线，线连着舱体。无声中，飞出一根1米5长的银质尖针，形状像简化的注射器，这细剑飞到它手中。
“那开始吧。”
血神的跑步动作尽管单调，步伐速度却随红莲自身的紧迫感变得肉眼不可见。
这一刺，如捅穿动物般无礼并迅猛。
红莲蹲身躲过后，刺击竟然急停，变作向下挥击，红莲双脚蹬住细剑，而血神居然还能微调旋转圆滚的剑体，甩掉红莲一只脚，红莲顺势踢卡住它挥剑的臂关节，血神面部却被铁棍捅穿，是红莲单手撑地，弓背反身刺出的一剑。
血神后退，拔掉了脸上的铁棍，面部安然无恙。
红莲推测它□□的恢复速度在0.1秒以内。
“我能叫你师父吗？”
“不能。”
“师父在我挥击的一瞬才认真了，气息明显不同，我想学这个。”
“你学不会。”
“那我就全力杀死师父。”
红莲身后的地面插着铁棍，背手又扭身旋拔着。
血神模仿她最初的斩击同时也想使出伏地上挑，但身体不受它控制的陷入浮空状态，它想看清红莲的体态，脖颈却被红莲手掌推住，她的另一只手在细剑尖轻擦了一下，随即掰住它的身体，向下肘击，打折它双腿的铁棍触地弹起，正好刺穿背部装甲，贯通身体，撞凸了前胸甲。
血神就这样被红莲挂在铁棒上了，只有这样才能完全封死它行动。
“师父。”
“嗯？不要叫我师父了。”
“我没想到人类的体能可以这么快。”
“单靠体能早被你杀死了。你的意图，蓄力，动作都太简单，我在你行动前就积蓄了战胜你的力量，随后全力释放而已。我的血液也给过你了。”
“那我真的学不会吗？”
红莲转身四顾安保机器人围墙外惊呆的人群，低头一甩黑发，拨掉它脸上的白发。
“嗯。我每天来教你一次，不要忘记这是人类教你的力量。”
“谢谢师父。”
独特的夜星
博物馆都市西门，主要给大型支援车通行，设有深邃的气密通道，四条大道内停满了等待放行的车辆，市民只能忍受微核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机油气味，走在钢丝围栏外的车缝间。
红莲进入人员办事大厅，满人的多排简易长椅中间，有位因其和善气质和清雅举止从寻常人中脱颖而出的少女，又是那位天烛。
门外走廊里，橡树已经换上黑色的岸防队服，对红莲招手，等在她到体检洗浴室换了衣服，两人到雪原中漫步聊天。
“你还是适合穿这身黑色的士官服，红莲姐。”
红莲回头透过透明穹顶望向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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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树似乎很少留意别的女生。”
“我觉得大家都差不多。”
“哦，我看你对天家主很在意呀。”
“不可抗力，那外貌的确极有魅力，我反感自己被这种力量支配，她刚才派随从找过我。”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一如往常那样平静。
“超级美人找你去喝茶，哈哈。”
“我说自己是黑家主的随从，不便与天家主来往。我感觉这都市的市民如此德行，跟她的品行有很大关系。”
“嗯……不尽然，我们走在车队侧面。”
灰蒙雪地中，运输物资的车流点亮一圈圈车灯黄光，还挡住向东吹的暴风，红莲踏步，发现这一带的雪面非常坚实，就有余力望向夜空。
“你冷吗？我们就在这雪坡下方，聊几句，方便你一会回去。”
红莲给发抖的橡树披上斗篷。
“橡树觉得人是能被遥控指挥的动物，嗯……人们实际都有自己的想法，比如向往灵能进化，天家主不过是顺应这欲求。”
“那博物馆都市的市民都有问题。”
“嗯，可能是这样，黑家主说过，世界是所有人的世界，世界如果有问题，证明人都有问题。”
橡树抬头看着背风站立的黑衣少女，英武的黑制服周围黑发飘乱，是这样壮美。
“我想和红莲姐聊这个问题，看到夜星历史中发生的灾难，我担心地球也会夜星化。”
“我就是夜星人，夜星化这个词太不敬了，橡树先生。”
“抱歉。”
“我们聊过地球，嗯。我觉得夜星有地理原因，四块大陆被海洋隔绝，人类从未互相理解，橡树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夜星化？”
他低头思考了一会。
“追求永生。”
“对了一半。”
“一半？”
“嗯，追求永生是生命的本能，夜星人只是过早行动，这暴露了我们夜星世界的根源缺点，爱走捷径，过度务实。我那天听到橡树弹琴，旋律情谊温柔，与夜星的文化差异很大。夜星即使在黄金时代的6000千年里，音乐，文学，艺术的作品都很稀少，科学只重视应用。橡树来到夜星也许是宿命的奖赏，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教会夜星人重拾兴趣。”
“兴趣没什么用处。”
“我从你的音乐看出地球人很重视兴趣，所以不会夜星化的。兴趣，爱好，爱。这当中含有生命的原初善意。夜星也许不久就会毁灭，我真希望大家临终前能找回这种善意。”
“那红莲姐的兴趣是什么？”
红莲扶起橡树，穿回斗篷，抚掉他头上的雪花。
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诉说了答案：“安心。”
天然的光明
出城的车流尽头，有一片发着横条黄光的营地，车辆在那，跟进城的车队汇合出两圈环形道路，营地居住舱内的人员看远方雪坡上走着一个身穿斗篷的黑影，她们无法理解什么人愿意冒着大风和极寒气温在户外活动。
红莲在最高的坡顶稍作停留，侦查博物馆都市西部雪原的地理环境，她身处的位置靠北一些，刚好正对着原本被冰山遮挡的科考站要塞。
那黑夜中的建筑，上半部分是一根闪着红黄信号灯的横条天桥，天桥似乎搭建在西北两座冰山之间。
桥下灯火通明，密集的钢架与塔吊组成北极西部出海的港口。
她再观察要塞北侧冰山，与北方山脉形成一个避风峡谷，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原中，那是唯一能供人类短暂存活的地区，她的师父约定在都市西方见面，应该就在那里。
这平整的低洼雪坑里只有一个雪包，近似实验都市过节堆的雪人。
“你来了。”
红莲听着熟悉的语音却感到沮丧，因为她尽力隐秘动静靠近这座雪人。
“今天能教我绝命了吗？”
“嗯。你要坚持抵挡飞剑群的攻击，直到我行动，你再用一命击败我。”
“那开始吧。”
“我的能源快耗尽了，所以现在用节能模式，得等我调整一会，这里不冷，你坐下，我们聊聊天吧。”
红莲将披风下摆垫在雪面，戴好兜帽，抱着小腿坐着。
“师父怕死吗？”
“对于一个活了近3000年的人来说，死亡是种解脱。我最近做梦回忆起最终战争，本该赢的，是我们把光星变成这个鬼样子，我就该死，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孩子们。”
红莲想起橡树说的，已经发生，就没什么了。
“愧疚过去的事没意义，师父的回忆里，没有美好的事物吗？”
“有过爱情。爱就是对真我的认可，大多数人类没觉醒真我，人和人的真我又极难相遇啊，红莲向往爱情吗？”
“我不需要世人口中的爱情。”
雪人背后的雪块滑落，铁剑在它身后展开一张蛛网形剑阵，随后平移至红莲后方上空，待她走到蛛网下方的雪地时，一把剑飞到她手中。
铁剑保持阵型并高速旋转往返穿梭，红莲目光无法捕捉剑身，剑阵退到她知觉范围边缘。
每把铁剑的飞行方向，都在寻找她察觉不到的攻击位置，
这名黑发少女头顶盘旋着看不清数量的铁剑，扰乱的气流吹拂着她的黑色衣角和长发。
黑影突现处，第一次攻击被红莲用剑弹开，身后却同时有剑尖直刺，她旋步转身躲开，向后倾倒，蓄力反击的意图马上被三柄剑封死。本能挥臂，无意中挡掉二支剑的斩击，空手的侧身，却即刻遭受数量不明的铁剑上砍和下挑。
她收身立剑，顶住砍空的铁剑，进入剑阵的唯一空隙，倒跳出密集的剑阵中心。
红莲切身感受后，才懂了绝境的奥秘，这些铁剑会同时攻击
如果她打出一命剑，只能打断一把，其他剑的攻击就会命中自己。
而单靠躲避无法应对如暴雨般连密的剑击。
红莲将面前的绝境看成一个整体，败亡胜胜的一剑觉悟必须保持住，却不能用！
她明了信念后，趁铁剑重新组阵机会，冲向剑阵，每次挥剑都打掉飞剑。
每只掉落的铁剑浮起，反回攻击位置需要时间，但是剑阵过度密集，导致红莲自始至终只有一剑空隙反击，所以她不能停止。
红莲打掉近千次飞剑后，感觉自己的身体与意识仿佛分离了，四肢在全力应付剑雨，心里却对大脑思考这阵攻击何时停止感到厌倦。
她能如此清晰明确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连压制本能恐惧的意志都不需要了。反正放弃反击就死，她想在这短暂的几秒内回想点有趣的记忆。
师父和橡树都在人们信爱情的时代生活过。
红莲明白自己内心有种未知且深奥的不安。
夜兰的安心是我。
晴灯的安心是研究学问。
贝比的安心是身处高位。
黑白的安心是黑家主。
黑家主的安心是力量。
元的安心是天家主。
天家主的安心是灵能会。
贝家主的安心是黄金。
风信子的安心是美学。
红莲将死，脑中的走马灯中，惊觉自己的剑击居然同时打落一圈铁剑，身为武者必须抓住刹那即逝的感觉。
飘雪夜幕空中，这位脚踩剑身游弋在铁剑洪流中的长发少女，以短到无可比拟的瞬间刺出一击。
在她眼中，剑影连绵，从未中断，以自身为球心，施展出一个火红的球形防雨罩，金属碰撞的火花同时迸发，宛如夜空的金黄礼花。
铁剑纷纷掉落，又被她继续碎，落到地上时，都断成了铁片。
“停手！给我留一把，你练傻了吗？红莲。”
黑衣少女猛然扭身盯住发声的雪人，杀戮的狂气在荡起的黑发间尽显。
发丝回落到位的一刻，她凝满杀意的眼睛激发行动，冲刺的三个跳跨步跑出了她意识正常时都做不到的极速，跳劈的间隙，铁人内聚狂风，炸开，这让红莲的攻击轻微摇晃，紧接着她的头就被一只钢铁大手按进雪里。
“打碎了这么多飞剑，太离谱了，你如果真的疯了，就死在这吧，红莲。”
她在雪中不顾身体会不会扭伤，激烈挣扎着，直到愤怒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
浑身由乱编的不锈钢骨骼聚成的钢铁师父松开了大手，它坐在红莲身旁。
“连话都没听进去啊，你一刻都无法平静导致静界捕捉不到剑阵的空隙，还充满了反击的意图啊。蓄力一命的过程中也全是反击，绝境将你的反击信念逼到极限才学会了绝命剑，好处是你的绝命剑是无死角的球形防御范围，坏处是如果绝境持续太久，你会永久失去自我。总结，红莲你不太适合用绝命剑技。正常来说，应该能将绝命保持半个小时，而你只维持了不到3秒，就已经迷失自我了。”
“再练。”
“我的剑都被你打碎了，再说你还站的起来吗？”
红莲推雪，奋力挺身，发现右臂和左脚都扭伤了，她平时很注意控制身体动作的极限，而她现在只能忍痛侧坐着。
“师父，我的绝命也不能实战吗？”
“你应该考虑怎么回去，我一会把你扔上回城的车顶吧。你的绝命非常实用，这剑技本来用途就是对付杂兵，但你要注意，不能陷入绝境太久，在实战中且战且退的练习绝命剑技的时长。你得修养一段时间了，我们下次见面选在西南方吧。”
师父帮红莲绑好随身用的提箱，解下它那件残破的灰色斗篷包裹住她，它扛着红莲，一点点接近回城的车队，好在车内的人都畏惧寒冷，进城的车速很慢，它看准了一个时机将红莲轻抛上去。尽管动静轻微，红莲也忍痛不叫，车内乘员还是察觉异常下车查看，人们听到红莲呼救，就把她扶进车内并顺利进入了博物馆都市。
红莲以课题组长的权限无需与普通市民做太多解释，回到都市西门。
她贴着西门办事大厅的白色墙壁移动，整个厅内几十排座椅上只有一个人。
现在可能是博物馆都市的午夜，红莲轻按了一下领口想确认时间，没呼出全息屏幕，原来还穿着黑色的岸防士官服。
“您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她正垂着头发，对自己狼狈的样子感到好笑，听到身边的说话声就歪头看向那人，还是那位叫天烛的少女。
“你在这坐了一天吗？”
“感谢你注意到我了，我最近也注意到你了，很期待与你再次相遇。”
红莲想解下提箱，被天烛谦和的善意影响，一时没忍住扭伤的痛感，倒在墙角。
天烛半蹲放下手中书籍扶住红莲。
“您受伤了，我帮您叫医务机器人车组。”
“不用，我想先回家。”
“家？”
在博物馆都市出生的人，没有家的概念。
红莲被她温柔的气质感染，顿时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只能用余光看她的大脑门，这女生有着异于常人的亲切。
“谢谢你帮我。”
红莲说完，翻开提箱，揪着白裙的领口，按了几下都没反应。
“这裙子离开衣架的话，不穿在身上就不能唤醒信息面板，穿上以后，就有医疗支援功能可以缓解疼痛，我帮你换上它吧。”
两人一瘸一拐的挪到体检室里，天烛的动作充分考虑了红莲的伤势和周围物体，她是如此细心，甚至在为红莲更衣的时候，还扶好自己的白色披肩，不碰到她的伤处。
“请走慢一点，这裙子减轻痛感，不小心的话，会加重伤情。”
天烛还对她紧实有力又带有伤痕的身体怀着印象，扶她坐到自己的座位边，听着红莲打开信息语音联系完家人，就说：“我有一点疑惑想问，对您的不敬之处请让我先行道歉。”
“我叫红莲，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不用这么客气，你尽管问。”
她熟练的呼出信息面板的添加名片功能，却在确认键上迟疑了一刻。
“我叫天烛，能和你相识太好了。我刚才给你换裙子的时候，看到你身体富有力量感，还有些伤痕，不好意思，我从未见过这样强健的人。”
红莲略微打量了她隆起的披肩和白裙纤腰下的宽臀。
“你是天家的大小姐吧，嗯……锻炼身体是我的兴趣，这伤也是因为锻炼扭到了。”
她听完红莲的话，就扶着圆脸的下巴尖思考，顺滑长鬓角之间，天真的大眼睛和上扬的眉角显的十分可爱，她好像突然想起书还放在远处地上，就起身，又坐下对红莲微笑。
“我离开一会，请你稍等。”
天烛拍拍书身，怀抱着书籍走回座位。
“这是纸质书吗？我第一次见这么完整的书籍。”
“嗯！这本《孤傲与任性》是我最喜欢的书啦，我昨天拿进化评分买下了它！”
“看来书是你的兴趣呢。”
天烛感觉红莲并未理解这本纸质书对她的意义。
树木在这个时代已经灭绝，保存完好的纸质书十分罕见，更没有人愿意拿进化评分购买这种东西。
天烛却买了，因为那天，她与红莲对视后，获得了鼓舞，她决定把减少进化评分的行为，作为自己离开博物馆都市的决心。
“红莲，你喜欢哪本书呢？”
“嗯？我想想，纸质书的话，小时候看过半本画册《妖精森林的小豆丁》，电子书的话，很喜欢《如雨止》。”
“你也喜欢《如雨止》吗？纯真浪漫的感情让我向往。”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本励志小说呢，很喜欢女主坚持跑步运动。”
红莲扫视了她腿边的两只行李箱。
“你要离开这吗？”
“是啊，哈哈。”
她的笑容流露着无奈。
“我通过黑市，跟科考站的人员换了市民名额，呼。”
天烛原本听说，从博物馆都市换到别的城市应该得到评分差价，但黑市人员却找借口拒付了，不过只要能离开这里，就都无所谓了。
“别灰心，天烛，我感觉你将因祸得福。”
“但愿如此，好像是你的家人来接你了，我们有缘再见。”
“这是我的肩章，给你一枚当纪念品，我们有缘再会。”
天烛双手捧着它，黑布上别着一枚盛开的金质莲花。